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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回信 那天晚上之 ...

  •   那天晚上之后,许愿没有再提过明信片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是借着酒劲才说出那些话的,还是那些话其实一直都在心里,只是缺一个说出口的时机。但无论如何,说出来之后,她觉得心里某个积压了很久的东西松动了,像是堵塞已久的河道终于被疏通,水流重新开始流动。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厉害。她揉着太阳穴坐起来,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一片解酒药,还有一张便签纸。

      便签纸上写着:早餐在锅里,粥煮好了,鸡蛋在旁边的盘子里。我去上班了,年糕喂过了。——沈。

      他的字写得很好看,笔画干净利落,和他这个人一样,不拖泥带水。许愿盯着那个“沈”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端起那杯水,就着解酒药喝了下去。温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整个人好像也跟着活了过来。

      她起床走到客厅,年糕正趴在阳台上晒太阳,听到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喵”了一声算是打招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享受它的日光浴。厨房里飘来一阵白粥的香气,她走进厨房打开锅盖,锅里的粥还是温的,米粒已经煮得开花,稠度刚刚好。旁边的小碟子里卧着一个水煮蛋,壳已经剥好了,白白嫩嫩的躺在那里。

      许愿站在厨房里,端着那碗粥,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不是没有被照顾过。但沈期照顾人的方式很特别——他不会说很多好听的话,不会搞什么浪漫的惊喜,但他会在你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出现在楼下,会在你喝醉的第二天准备好早餐和解酒药,会在你还没开口之前就把你需要的事情做好。

      他的爱藏在细节里,藏在那些不起眼的日常里。如果你不仔细去看,很容易就会错过。

      但许愿现在已经学会了仔细去看。

      她坐下来吃早餐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期发来的消息:“醒了?”

      “醒了。”她回复,“粥很好喝。”

      “嗯。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回去。”

      许愿咬着筷子想了想,打字:“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好。”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又发来一条:“昨晚你说的那封明信片,还在吗?”

      许愿的手指顿住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跳忽然快了几拍。她不知道沈期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了:“在。”

      “能给我看看吗?”

      许愿犹豫了一下。那张明信片她保存了很多年,从漠河带回来,跟着她搬了好几次家,一直放在一个铁盒子里,压在衣柜的最底层。她从来没有给别人看过,甚至连沈期本人都不曾见过上面的内容。

      但她最终还是打了两个字:“好啊。”

      晚上沈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超市的购物袋,里面装着排骨、葱姜蒜、还有一瓶许愿喜欢的酸奶。年糕听到开门声就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门口迎接他,绕着他的脚踝转了好几圈。

      沈期换了鞋,把菜放进厨房,然后走出来,在许愿对面坐下。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看着她。

      许愿知道他在等什么。她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那个铁盒子。盒子是很普通的那种,铁皮已经有些生锈了,边角也磕碰得变了形,但被她擦得很干净。

      她拿着盒子走回客厅,在沈期面前坐下来,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盒子打开。

      里面装着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几张电影票根、一枚从海边捡来的贝壳、一条已经褪色的编织手链、几封大学时代朋友写来的信……以及,在最下面,一张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明信片。

      明信片的正面是漠河的极光照片,墨绿色的天幕上,极光像一条流动的绸带,蜿蜒着划过夜空。那是她在漠河的那个冬天买的,当时她在纪念品商店里站了很久,在一堆明信片中偏偏选中了这一张。

      也许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决定要寄给他了。

      她把明信片翻过来,递给沈期。

      沈期接过来,低头看去。

      明信片上只写了一行字,是她的笔迹,蓝色的圆珠笔,笔画有些潦草,像是在某个寒冷的冬夜里匆匆写下的——

      “沈期,北极村的星星比北京多一万倍。你要是也在就好了。——许愿。”

      就这一句。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煽情的表白,没有质问,没有埋怨。就是一个女孩在遥远的北方小镇,看着满天的繁星,想起了某个人,然后写下了一句最简单的话。

      但沈期拿着那张明信片,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那行字的边缘,仿佛能感受到她写下这些字时的温度。漠河的冬天很冷,室外的温度能降到零下四十度,室内虽然有暖气,但写字的时候手指还是会冻得僵硬。他不知道她是在什么样的情境下写下这行字的——是在旅馆暖黄的灯光下,还是在某个咖啡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漫天飞舞的大雪?

      他只知道,她在那个时候想到了他。

      而他,直到五年后的今天,才看到这行字。

      “你后来为什么没有寄出去?”他问,声音有些哑。

      许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因为我觉得,就算寄了又能怎么样呢?我们已经分手了,你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我这封信寄过去,除了让你为难,还能有什么用?”

      她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而且我当时想,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再见,我就亲手拿给你看。如果不能再见,那就让它永远待在这个盒子里吧。”

      沈期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绞在一起的手指。他的手很暖,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一点一点地把她的手指掰开,不让它们继续互相折磨。

      “许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很郑重。

      “嗯?”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想回到你写这张明信片的那天晚上,告诉你——把这张明信片寄出去。我一定会收到,一定会回。”

      许愿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想把那股酸涩逼回去,但是没有成功。一滴眼泪掉了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碎成一小片水花。

      “你现在回也不迟。”她说,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倔强地不让自己哭得太难看。

      沈期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愧疚,更多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珍惜。

      他松开她的手,站起身,走进书房。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封信走了出来。

      信封是纯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但封口处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一颗星星的形状。

      他把信封递到许愿面前。

      “这是什么?”许愿愣住了。

      “回信。”沈期说,“你等了五年的回信。”

      许愿接过信封,手指有些发抖。她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信纸是那种很普通的横条纹笔记本纸,边缘裁得很整齐,上面是沈期的字迹,黑色的钢笔,一笔一划,工整有力。

      她展开信纸,低头读了起来。

      “许愿:

      我不知道这封信应该从哪里开始写。是从你寄出那张明信片的那个冬夜开始写,还是从现在这个夏天开始写?我想了很久,决定从头写起。

      五年前你写下那行字的时候,我在北京。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刚加完班,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北京的夜空什么都看不见,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灰蒙蒙的一片。我当时在想,漠河的星空是什么样的呢?会不会真的比北京多一万倍?

      我没有想到的是,你也在看同一片天空。

      如果我们之间有某种遗憾,那就是我们在同样的时间里,在不同的地方,看着不同的天空,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告诉对方自己在想什么。你想告诉我,但你没有寄出那张明信片。我也想说,但我没有开口。

      我们都太害怕了。怕被拒绝,怕被伤害,怕自己的一腔热情在对方眼里一文不值。所以我们选择了沉默,用沉默来保护自己,也用沉默来推开对方。

      但这五年里,我从来没有忘记你。

      不是因为那段回忆有多么刻骨铭心,而是因为你是我生命中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如果当初没有放手就好了’的人。我遇到过很多人,但没有一个人能让我产生这种感觉。只有你。

      所以当我听说你要调到北京的时候,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了。如果这一次我再错过,我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我不想后悔一辈子。

      所以我去了机场。所以我把你带了回来。所以我现在坐在这里,给你写这封迟到了五年的回信。

      你说北极村的星星比北京多一万倍。我相信你。但我更想说的是——如果身边是你,在哪里看星星都一样。在北京也行,在漠河也行,在任何地方都行。重要的是身边的那个人是你。

      这封信写了五年,终于到了你手里。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谢谢你,最后还是把那行字写了出来。

      谢谢你还留着这张明信片。

      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封信没有结尾。因为我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沈期”

      许愿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眼泪已经止不住了。她拿着那张信纸,肩膀微微颤抖,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洇开了几个字的墨迹。

      沈期没有说话,只是坐到她身边,伸出手臂,把她揽进了怀里。

      许愿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得像个孩子。她哭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五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想念、所有的不甘和遗憾,全都哭出来。

      沈期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紧紧搂着她的肩膀。他没有说“别哭了”,因为他知道她需要这场哭泣。这滴眼泪已经憋了五年,是时候让它落下来了。

      年糕被这阵势吓了一跳,从沙发上跳下来,蹲在不远处,歪着脑袋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它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它感觉到主人的情绪波动很大,于是没有捣乱,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偶尔甩一下尾巴。

      过了很久,许愿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小声的抽泣。她从沈期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鼻尖也是红的,整张脸狼狈得一塌糊涂。

      “你把我的妆哭花了。”她哑着嗓子说,声音里带着哭腔,却硬要挤出一个玩笑。

      沈期低头看着她,伸手用拇指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没关系,”他说,“你什么样我都见过。”

      许愿吸了吸鼻子,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封信。信纸已经被她的眼泪弄得皱巴巴的了,她赶紧用手抚平,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信封里。

      “这封信我要收好。”她说,声音还带着鼻音,但语气很坚定,“和明信片放在一起。”

      “好。”沈期说。

      “以后你要是再让我等五年,我就——”

      “你就怎么样?”

      许愿想了想,恶狠狠地说:“我就让年糕挠你。”

      蹲在一旁的年糕适时地“喵”了一声,像是在附和她的话。

      沈期笑了,笑得眉眼舒展,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然后是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嘴唇上。

      那个吻很轻,很温柔,像是一个承诺。

      “不会了。”他在她的唇边低声说,“不会再让你等了。”

      窗外夜色渐浓,北京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城市璀璨的霓虹。

      而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两个人相拥而坐,一只橘猫蹲在不远处打着哈欠。桌上摊着一封刚刚读完的信,和一个已经有些生锈的铁盒子。

      盒子里面,一张五年前的明信片和一封刚刚收到的回信,并排躺在一起。

      像是两个终于相遇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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