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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两只猫 搬进新家的 ...

  •   搬进新家的第一个周末,沈期一大早就出门了。

      许愿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的床位已经空了。她下意识地往那边摸了一把,床单是凉的,连余温都没有了。她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已经很亮了,说明时间不早了。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八分,屏幕上躺着沈期半小时前发的消息:“我去接猫,你再睡会儿。”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接猫”。昨天他们确实说了要养猫的事,但她以为至少要等到周末一起去宠物市场好好挑一挑,或者去领养中心看看。她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要准备什么东西了:猫砂盆、猫粮、猫抓板、逗猫棒……结果沈期一声不吭,第二天一大早就行动了。

      这个人做事向来这样,决定了就去做,从不拖泥带水。当年离开她是这样,现在回来也是这样。

      她又躺了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和紧张,像是小时候等待一份礼物的心情。她干脆起床洗漱,刚刷完牙,门口就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她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顾不上擦掉嘴角的牙膏沫,探出头去看。

      只见沈期拎着一个航空箱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袖口卷到肩膀,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显然是一大早就奔波了一趟。箱子里蜷着一只橘白色的猫,圆脸圆眼睛,大概三四个月大的样子,正隔着笼子的缝隙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它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毛茸茸的橘子布丁。

      “这么快?”许愿擦着手走过去,蹲在航空箱前面,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怕吓到那个小东西,“你在哪儿找的?”

      “朋友的朋友家里生的,发了朋友圈问有没有人要领养。”沈期也蹲下来,把航空箱的门轻轻打开,“我昨晚刷到照片,看了一眼,就觉得应该是它。”

      他说“应该是它”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许愿知道,能让沈期一大早爬起来跨越半个北京城去接一只猫,这件事本身就没有那么“平常”。

      小猫缩在箱子里不肯出来,圆溜溜的眼睛看看沈期,又看看许愿,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喵”。那声音又轻又软,像一根羽毛扫过心尖,许愿感觉自己心口某个地方一下子就塌了下去。

      她也跟着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地靠近它。她的动作很慢很慢,生怕惊扰了这个小小的生命。小猫犹豫了一下,往前凑了凑,湿漉漉的小鼻子碰了碰她的指尖,然后又飞快地缩回去了。那触感凉凉的、湿湿的,带着一种属于小动物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它有点怕生。”许愿轻声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刚到新环境,正常的。”沈期说,声音也比平时柔和了许多,“给它一点时间适应就好。”

      他们把小猫留在客厅里,让它自己探索。两个人退到沙发上,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余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那个小小的身影。小家伙先是躲在沙发底下观察了很久,只露出一双发光的眼睛,像两颗琥珀色的玻璃珠。它确认没有危险之后,才开始小心翼翼地走出来,每一步都走得谨慎,肉垫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它东闻闻西嗅嗅,绕着茶几走了一圈,又在阳台门口趴了一会儿,歪着脑袋看了看外面透进来的阳光。

      许愿趴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它,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嘴角一直翘着,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已经很久没有因为这么小的事情而感到如此纯粹的快乐了。

      “它叫什么名字?”她问,视线始终追随着那只在客厅里探索的小橘猫。

      “还没想好。”沈期端了两杯水走过来,递给许愿一杯,“你有什么想法?”

      许愿接过水杯,认真地想了想。她看着那只小猫在客厅里转悠,圆滚滚的身子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一根小旗杆。它走到阳光最好的那块地板上,试探性地趴了下来,然后打了个滚,露出毛茸茸的白色肚皮。

      “它是公的还是母的?”许愿问。

      “公的。”

      “那……叫年糕?”

      沈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只猫正好奇地用爪子扒拉窗帘穗子,圆滚滚的身子一扭一扭的,确实像一块软糯的、刚刚出锅的年糕,白白软软的,让人想捏一把。

      “年糕。”他试着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温柔。

      小猫回头看了他一眼,歪了歪脑袋,耳朵动了动,像是在辨认这个声音是不是在叫自己。然后它又转回去,继续扒拉窗帘穗子去了。

      “它回应了!”许愿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你看到了吗?它回头看你了!”

      “它可能只是听到了声音。”沈期笑着说,但他的眼底也漾开了一层笑意,那种笑和他平时礼貌性的微笑不一样,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愉悦,“不过既然你喜欢,那就叫年糕吧。”

      “什么叫我喜欢?你也同意的。”许愿纠正他,然后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年糕,好听。又好记又可爱。”

      年糕似乎对自己的新名字没什么意见,继续专注地研究窗帘穗子。它用爪子拨一下,穗子晃一晃,它吓得往后跳一步,然后又好奇地凑上去,再拨一下。如此反复,乐此不疲。

      许愿看得笑出了声,转头对沈期说:“它智商好像不太高的样子。”

      “随你。”沈期面不改色地说。

      “……你再说一遍?”

      “我说,”沈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嘴角压着笑意,“它活泼可爱,跟你一样。”

      年糕适应得比想象中快得多。到了第三天,它已经把整个屋子巡视了个遍,确定了哪块地板晒太阳最舒服、哪个角落适合藏身、哪个时间段厨房会有好吃的。它还学会了用猫砂盆,掌握了在正确的地方磨爪子的技能,并且成功地在许愿和沈期之间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卖萌换零食”体系。

      它尤其喜欢许愿的书架。可能是因为书架比较高,符合猫科动物居高临下的天性。也可能只是因为书架的顶层正好对着窗户,午后会有大片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是整间屋子里最适合睡午觉的地方。

      许愿第一次发现它跳上书架的时候,正在找一本书。她一转头,就看到年糕稳稳地蹲在第三层,周围是她精心排列的书籍,它像一尊佛像一样端坐在《百年孤独》和《霍乱时期的爱情》中间,一脸“这里是我的地盘了你有意见吗”的表情。

      她哭笑不得,把它抱下来,耐心地教育它:“书架上不能待,会把书弄乱的。”

      年糕舔了舔爪子,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没过多久,它又跳上去了。

      反复了几次之后,许愿放弃了抵抗。她去网上买了一块柔软的羊毛垫,铺在书架的最顶层,算是正式把那一格让给了它。她还把一些不太常用的书挪到了下层,给年糕腾出了更大的空间。

      “你看,”她对正在厨房切菜的沈期说,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宠溺,“这才搬进来几天,它就已经把自己当老大了。”

      沈期探出头看了一眼。年糕正趴在书架顶层的羊毛垫上,尾巴垂下来,悠闲地左右摆动。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它橘白色的毛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它眯着眼睛,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随你,”沈期笑了笑,收回目光继续切菜,“霸道这一点跟你挺像的。”

      “我哪里霸道了?”许愿不服气地走到厨房门口。

      “你说哪里就是哪里。”

      许愿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因为年糕正好打了个哈欠,露出了粉红色的小舌头和几颗小白牙,她的注意力瞬间就被吸引过去了。她走回书架前,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年糕的脑袋。年糕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

      那一刻,许愿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是一种很安静的、很踏实的满足感,不像烟花那样绚烂夺目,而是像壁炉里的火,不疾不徐地燃烧着,持续地散发着温度。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平淡却充实。

      许愿的项目终于顺利交付了。那是她入职以来接手的最大的项目,连续加班了两个多月,中间推翻了三版方案,改了无数次细节,好几次她都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但最终,项目验收通过的那一刻,甲方负责人握着她的手说“辛苦了,做得很好”,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两个多月的一切都值得了。

      庆功宴订在三里屯的一家湘菜馆,部门十几个人围了一大桌,气氛热烈。同事们轮流敬她,她推脱不掉,喝了两杯红酒。她的酒量一向不好,两杯下肚,脸就开始发烫,整个人晕乎乎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散场的时候,同事说要帮她叫代驾,她摆了摆手说有人来接。果然,走出餐厅大门的时候,她看到沈期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他靠在车门上,低着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她脸红扑扑的、走路有点飘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把她带到车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小心地护着她坐进去,然后俯身帮她系好安全带。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

      回家的路上,许愿靠着车窗,半眯着眼睛看着窗外流动的街灯。北京的夜晚霓虹闪烁,车灯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从车窗上一帧一帧地滑过。她忽然觉得很安心,因为这个狭窄的车厢里充满了熟悉的气息——沈期身上的洗衣液清香,车载空调吹出来的微凉的风,还有音响里低声播放的不知道什么歌的旋律。

      “沈期。”她忽然开口,声音因为酒精的作用变得比平时软了几分。

      “嗯?”

      “我今天特别开心。”

      “看出来了。”沈期一边开车一边说,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嘴角却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喝了多少?”

      “就两杯。”许愿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但手指不太听话,比划了半天也没比划清楚到底是两杯还是三杯,“但我酒量不好,你知道的。”

      沈期当然知道。大学的时候有一次班级聚餐,她喝了一杯啤酒就红了眼眶,拉着他的袖子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具体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她说到最后哭了,哭完之后又笑了,然后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还问他为什么自己的眼睛肿了。

      “以后少喝点。”他说,语气不算严厉,但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知道了。”许愿乖乖地应了一声,然后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今天高兴嘛。”

      车子开到家楼下,沈期停好车,绕到另一边帮她开门。许愿下了车,站不太稳,本能地扶住了他的胳膊。初夏的晚风拂过脸颊,带着槐花的香气,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仰头看了看夜空,忽然说:“今天的星星好多啊。”

      沈期跟着抬头看了一眼。北京的夜空其实看不到太多星星,光污染太严重了,只能看到最亮的那几颗。但今晚天气不错,空气质量好,确实能看到零星的几颗星散布在天幕上,像是有人随手撒下的一把碎钻。

      “嗯。”他说。

      “你知道吗,”许愿的语气变得有点飘忽,酒精让她的声音带上了一种平时没有的柔软和坦诚,“我以前在漠河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能看到满天繁星。那种密密麻麻的、像是要砸下来的星星,银河横跨天际,清晰得像是有人用白色的颜料在黑色的画布上泼了一笔。”

      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变得更轻了:“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沈期没有说话,只是扶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

      “后来我真的给你寄了一张明信片。”许愿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自言自语,“我写了一句话,写了地址,贴了邮票,投进了邮筒。我看着那张明信片消失在邮筒的缝隙里,站在那里等了很久,好像它会自己飞回来一样。”

      她顿了顿:“但是它没有。因为我最后没有寄出去。”

      “为什么?”

      许愿沉默了一会儿。路灯的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闷闷的:“怕你不回。”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掉在地上。但沈期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石子,砸在他的心上。

      不是不信任他,是不相信自己值得被回应。

      这些年她一个人走过那么多路,看过那么多风景,遇到过那么多人。她学会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搬家、一个人去医院。她学会了把所有的不安和脆弱都藏得很好,学会了在别人问“你还好吗”的时候笑着回答“挺好的”。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了,坚强到可以坦然面对一切失去。

      但此刻,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在酒精的作用下,那些被层层包裹起来的柔软终于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沈期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嘴唇温热而干燥,落在她微凉的额头上,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

      “我会回的。”他说,声音低沉而笃定,“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寄,我就会回。”

      许愿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她的倒影。她眨了眨眼睛,感觉到眼眶有些发热,但她忍住了。她笑了起来,是那种眼角弯弯的、真心实意的笑。

      “那你欠我一封回信。”她说。

      “好。”沈期说,“我欠你一封。”

      两个人上楼的时候,年糕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听到钥匙声,它就蹲在玄关处,尾巴尖轻轻摆动,一双圆眼睛巴巴地望着门的方向。门打开的瞬间,它先看了看沈期,又看了看许愿,确认两个人都回来了之后,才慢悠悠地站起来,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然后走到他们脚边,挨个蹭了一遍。

      “检查完毕,两个铲屎官都活着回来了。”许愿笑着解读道,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

      年糕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跟在许愿脚边走了几步,又跑到沈期脚边蹭了蹭,确认两个人都安全到家之后,才心满意足地跳到沙发上,把自己团成一个橘色的球,下巴搁在前爪上,眯起眼睛看着他们。

      沈期给许愿倒了一杯蜂蜜水,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完,又看着她洗漱完躺到床上。许愿沾到枕头就困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沈期没听清,只隐约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的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不知道在梦里梦到了什么好事。

      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卧室,悄无声息地跳上床,在许愿的枕头旁边找了个位置趴下来。它看了看许愿,又看了看沈期,然后把尾巴搭在许愿的手背上,闭上了眼睛。

      一人一猫,睡得一样安稳。

      沈期轻轻关了主灯,只留下一盏床头灯。昏黄的灯光笼罩着这一小片天地,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他看着床上熟睡的许愿和那只同样熟睡的橘猫,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就是他所能想象的最好的生活。

      不需要惊天动地,不需要轰轰烈烈。

      就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一盏温暖的灯,一个在他身边安心入睡的人,和一只在他们身边安心入睡的猫。

      足够了。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静了下来。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某年某月某日,许愿说她在漠河给我写过一封没寄出的明信片。我欠她一封回信。”

      他把手机放下,又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人。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会还给你的。用一辈子的时间,慢慢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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