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微遇君侯》蘫見春信

3、ᅠ 两个水

　　两个水煮鸡蛋根本顶不了多久的饿。
　　夏微微坐在土炕上缓了好一会儿，肚子里那点刚填进去的暖意很快就消化得干干净净。空腹的空虚感又一次翻涌上来，胃里一阵阵发酸发空，饿得她浑身虚软无力。
　　原主自小饥一顿饱一顿，底子亏空得厉害，再加上前一日跳河伤了身子、今日又受了推搡委屈，此刻肠胃更是弱得经不起半点消耗，一点点吃食根本撑不住。
　　窗外夜色彻底沉透，院里黑漆漆看不见半点月光，只有隔壁爹娘住的主屋，透出一点昏黄微弱的油灯灯光，透过土墙缝隙落在地面，碎成斑驳的光影。
　　四下安安静静，听不见半点动静，想来夏勇已经歇下了。夏微微实在扛不住腹中饥饿，心里悄悄盘算着溜去厨房碰碰运气。
　　晚饭那碗稀粥早被夏勇一人吃光，锅里本该空空如也，但万一锅底还剩一点野菜糊糊，也能稍稍垫垫肚子，总好过现在饿得发慌，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打定主意，她小心翼翼挪到炕边，赤脚踩上冰凉的泥地。身上磕碰出来的淤痕还隐隐作痛，每动一下都牵扯皮肉酸胀，可比起钻心的饥饿，这点不适她暂且还能忍耐。
　　她屏住全部呼吸，连喘气都压得极轻，伸手捏住破旧木门的边缘，一点点缓慢向外推开，全程留意着门轴，生怕发出吱呀响动惊动旁人。
　　深夜的风带着山间凉意吹过来，冻得她皮肤发紧。厨房在院落最角落，想要过去，必须贴着主屋的墙根经过门口。夏微微半蹲下身，尽量压低身形，贴着土墙慢慢挪动，生怕窗纸后的人无意间一瞥，就撞见她的身影。
　　她脚步轻得像猫，眼看就要绕开主屋门口，屋内忽然传来夏勇粗哑低沉的说话声，距离极近，一字不落清清楚楚钻进她耳中。
　　夏微微浑身猛地一僵，死死蹲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夜深人静，屋里的对话听得格外分明。
　　只听夏勇语气里藏着按捺不住的算计与得意，慢悠悠开口：“我今日晌午听村里来往的人闲谈，京城静安侯府近期要在周边各村挑选适龄伺候的下人，府里正缺人手。”
　　“咱们家微微今年二十，年岁刚好，模样身形也规整，定然能被管事嬷嬷看上。”
　　夏微微蹲在墙外，心头狠狠一跳。她翻遍原主从小到大的记忆，这山村农户一辈子困在方寸土地，从未听过什么侯府，一时全然摸不清其中深浅，只能敛着心神继续偷听。
　　夏勇贪婪的声音再次响起，字字句句都扎得人心头发寒：“我已经托村里能说上话的中间人搭好了线，私下跟侯府来采买人的管事打过招呼。”
　　“这一回送姑娘入府的安置银两，比先前那门村里傻子的亲事彩礼要多出一倍不止！”
　　“你这几日把人看牢实些，别让她独自出门乱跑，万万不能叫这丫头寻机会逃了。等过两日管事上门，直接把人交出去，到手的银子够我宽裕好一阵子。”
　　原来先前他动怒打骂、气恼亲事泡汤，从来不是心疼女儿，只是惋惜一笔小钱飞了，如今盯上了更大一笔银钱，竟打定主意要把亲生女儿送进权贵府邸做下人换钱。
　　屋内安静片刻，冯霞温温软软、没有半分反驳的声音缓缓响起：“我晓得，定会看紧她，不会让她跑掉。”
　　没有阻拦，没有心疼，轻飘飘一句话，便默认了将女儿送入深宅为仆的结局。
　　夏勇听了这话心情大好，语气散漫随意：“这丫头性子犟，留在家里也是整日惹我烦心。等把她送走，咱们家里也清净。往后你再同我添个孩子，若是姑娘，养大了照样能帮衬家里，若是小子，更是再好不过。”
　　冯霞轻轻应了一声，温顺顺从。
　　夏微微再也不敢多停留，偷听的每一句话都让她心底寒意丛生，再待下去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她压下翻涌的震惊、失望与寒凉，依旧半蹲贴墙，敛住所有气息，一步一步小心挪回自己的小屋。
　　一路提心吊胆，直到闪身进屋、轻轻合上门板，她才敢重重喘出一口气，后背早已惊出一身冷汗，冰凉黏在粗布衣衫上，格外难受。
　　眼下没有多余时间感伤人心凉薄，逃命才是头等大事。一旦签下府里的下人契书，往后一生自由尽数握在旁人手中，再也没有脱身的机会，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夏微微立刻转头，目光急切扫过这间一穷二白的小屋，慌忙翻找能随身带走的物件。屋内除去破炕、缺腿木桌，再无像样东西，她扑到唯一一只旧木箱前，飞快翻出两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连同一件薄外衫，尽数卷好塞进随身的旧布包。
　　眼下最要紧的还有盘缠，走遍古代地界，没有银钱寸步难行。原主平日里省吃俭用、藏起来的一点私房碎银，是她唯一的救命本钱。
　　她埋着头快速收拾行李，隔壁主屋之中，夏勇与冯霞的交谈还在继续。
　　屋内，夏勇浑身燥热地躺靠在床榻上，随意吩咐身侧的妇人：“方才折腾出一身汗，身上黏腻难受，你去灶房烧一盆温水送来。”
　　说完他又想起要紧事，补充叮嘱：“顺带把院门外锁、还有她这间小屋的门都扣死锁牢。我木柜抽屉里有一包安神草药粉，你悄悄取出来，等下泡水给她喝下，让她夜里安安稳稳昏睡，省得半夜心思活络，偷偷跑出去坏了我的好事。”
　　冯霞低低应声应允：“我记下了。”
　　她默默整理好衣衫起身，先走到院门口将大门牢牢锁死，又绕到夏微微屋外扣上房门锁扣，确认门窗都封得严实。刚做完这些，就听见隔壁小屋传来布料翻动、木箱磕碰的细微动静，分明是有人在收拾行李。
　　冯霞心头一紧，难不成方才的对话真被女儿听了去，此刻正打算连夜出逃？她不敢耽搁，抬手轻轻叩响夏微微的屋门。
　　“微微，你睡下了吗？”
　　屋内收拾行李的夏微微动作一顿，心底瞬间紧绷，她强压下慌乱，稳住声线，听不出半分异样：“娘，我还没睡，你进来吧。”
　　木门被轻轻推开，冯霞端着一盏小小的油灯踏入屋中，昏黄灯光铺散开，将床上叠起的衣物、鼓鼓囊囊的布包照得一清二楚，出逃的心思再也藏不住。
　　夏微微抬眼看向她，没有丝毫遮掩，语气坦诚，心底尚且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盼着娘亲能念及母女情分，同自己一同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
　　“娘，方才你们在屋里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我绝不会顺从着去侯府做下人，我要离开这里，远远逃走。”
　　她望着冯霞的双眼，语气坚定又真挚：“你再等我一阵子，等我在外寻到营生站稳脚跟，赚到银钱，就回来接你一同离开，往后再也不用日日挨骂受气，不用守着这贫苦压抑的日子，我带你过舒心日子。”
　　冯霞静静望着女儿眼底纯粹的执拗与真诚，看着她满心盘算着带自己脱离苦海，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动容，嘴角扯出一点温和笑意，轻声开口：“能有你这样贴心懂事的女儿，是娘这辈子的福气。”
　　夏微微听见这话，心里悬着的石头顿时落下大半，先前心底翻涌的寒凉消散不少，她转身继续麻利收拾包袱，语气轻快又骄傲：“那自然，我最惦记的就是娘。你只管安心等我，我打算去往京城的酒楼寻活计，先前偷偷攒下了一点碎银，足够支撑我赶路落脚，等一切安稳，立刻回来寻你。”
　　她满心都是挣脱泥潭、靠自己双手安稳谋生的规划，全然没有防备身侧相伴多年的娘亲。
　　冯霞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眼底那点微弱动容彻底冷了下去，面上依旧维持着一贯柔和的模样，悄无声息转身端过一旁备好的清水，指尖捏起柜子取出的草药粉末，悄悄抖落进碗中。药粉入水瞬间化开，清水澄澈无异味，半点看不出异样。
　　办妥一切，她端着水杯缓步上前，软声唤住夏微微：“微微先别忙着收拾行囊，你这一走，娘心里实在不舍，过来坐一坐，陪娘多说几句话。”
　　夏微微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放下手里的衣物走过去，亲昵挨着冯霞坐下，顺势挽住她的胳膊，脑袋轻轻靠在她肩头，嗓音柔软：“娘不必忧心，我又不是再也不回来，等我赚到银钱，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冯霞温柔应着，抬手将那碗掺了安神草药的水递到她手边：“夜里口干，喝点水润润嗓子。”
　　夏微微方才偷听躲藏、收拾行李，心神紧绷许久，喉咙干涩发紧，再加上对娘亲全然放下戒备，想也没想便低头接过，几口就将整碗温水尽数饮下。
　　清水入喉清淡无味，可不过片刻功夫，一股浓重的酸软无力感骤然席卷四肢百骸。方才还能灵活动作的手脚，瞬间软绵得抬不起来，脑袋昏沉发胀，眼前天旋地转，沉重的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夏微微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瞳孔猛地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身侧笑意温和的冯霞，嗓音虚飘发颤：“娘……这水里……”
　　冯霞脸上那层温柔假面缓缓褪去，只剩一片平静漠然，语气淡淡，听不出半分愧疚：“微微，你既然听见对话一心要逃，就别怪为娘这般行事，娘也是身不由己，没有别的法子。”
　　心口一阵酸涩绝望翻涌上来，温热的眼泪不受控制顺着眼角滚落，视线迅速模糊发黑。夏微微残存的意识飞速消散，脑袋一歪，彻底失去知觉，软软倒在了土炕之上。
　　冯霞看着彻底昏睡过去的女儿，神色没有半分波动。她上前取走布包里所有攒下的碎银，悄悄收进自己衣襟，又将屋门从外侧锁死，确保屋内之人无法自行离开。
　　一切处理妥当，她整理好衣衫，转身回到主屋，轻声对着床上的夏勇回话：“勇哥，事情办妥了。她方才偷听到咱们商议的事，本打算连夜出逃，现下喝了安神茶水沉沉睡熟，房门也已经锁牢，再也跑不掉。”
　　夏勇听闻此言，脸上瞬间堆满畅快笑意，连日来积压的烦躁尽数散去，难得语气软和几分，伸手拉过冯霞：“辛苦你了阿霞，往后我尽量克制，不再随意对你动气。等侯府送来安置银两，咱们日子便能宽裕许多，听话，往后咱们再添个孩子。”
　　冯霞低眉顺眼轻轻点头，温顺应下一声“好”。
　　沉沉夜色笼罩着破旧农家小院，四下寂静无声。隔壁小屋房门紧锁，陷入昏睡的夏微微尚不知晓，自己满心期盼的生路，被至亲亲手堵死，正一步步推入看不见前路的困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