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微遇君侯》蘫見春信

4、第 4 章 夏微微

　　夏微微彻底失去意识之后，整个人陷入了一片昏沉冗长的梦境里。
　　没有疼痛，没有捆绑的束缚感，也没有破旧冷清的土坯小屋。
　　眼前是她无比熟悉、无比怀念的现代出租屋。
　　明亮干净的房间，柔软舒服的懒人沙发，桌上摆着没吃完的薯片，旁边还放着没喝完的饮料，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她昨晚没追完的剧集页面。
　　一切都和她猝死前的场景一模一样。
　　久违的温暖和松弛包裹着她，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她好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不用挨饿，不用受冻，不用被亲生父亲打骂算计，不用被最亲的母亲温柔背叛，不用困在又穷又苦、让人窒息的古代农家泥潭里挣扎求生。
　　这里是她真正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是她真正的家。
　　不远处，还出现了她现代爸妈的身影。
　　爸妈坐在沙发上，笑着喊她吃饭，语气温柔又平常，是她从小到大习惯的温暖模样。
　　夏微微站在原地，看着熟悉的亲人、熟悉的房间，心里酸涩又想念。
　　如果可以，她真的好想留在这个梦里，永远不要醒过来。
　　就在她沉浸在久违的温暖里，舍不得挪开目光的时候，梦境深处，缓缓走出来一个穿着粗布旧衣、身形单薄的姑娘。
　　女孩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眉眼、轮廓、脸型，分毫不差，就连眼神里那点藏不住的怯懦和委屈，都一模一样。
　　就连名字，也是一样的——夏微微。
　　不用别人多说，夏微微瞬间就懂了。
　　这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是那个被逼到走投无路、绝望投河的可怜原主。
　　原主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脸色苍白，眼神平静，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淡淡的释然。
　　她轻轻看着夏微微，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愧疚和歉意：“对不起。”
　　“是我自己撑不住，选择了寻短见。我从来没想过，我一时想不开，最后竟然会让陌生的你，来到我的身体里，替我继续活在这个世上。”
　　夏微微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命运却无比凄惨的姑娘，心底瞬间涌上一股密密麻麻的酸涩和心疼。
　　她轻轻摇头，语气格外温柔：“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我一点都不怪你。”
　　“我看完了你所有的记忆，我全都懂。你真的已经很努力、很坚强了。从小吃不饱穿不暖，日日被打骂，被亲生父亲当做可以换钱的物件，唯一的母亲看似温柔，最后也为了自保背叛你。你撑了二十年，已经很不容易了。”
　　换做任何一个人，活在那样压抑、冷漠、暴力、毫无温情的家里，恐怕早就撑不住崩溃了。
　　原主能坚持到二十岁，已经是极致的隐忍和善良。
　　原主听到这番话，原本平静的眼底，瞬间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活了整整二十年，从来没有人懂她的委屈，没有人疼她的难处，没有人理解她的绝望。
　　所有人都觉得她矫情、不听话、不懂事，觉得她为了一门婚事寻死，是丢人现眼、一无是处。
　　唯独这个外来的灵魂，完完整整看懂了她短暂又悲惨的一生，懂得她所有的身不由己。
　　原主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又无比释然的笑意：“我们真的很有缘。”
　　“同名同姓，同貌同形。从前我总觉得我的人生糟糕透顶，可现在我庆幸，最后是你来了。”
　　“你比我勇敢，比我清醒，比我更懂得好好活着。”
　　她抬起眼，认认真真看着夏微微，一字一句，郑重托付：“所以，拜托你了，替我好好活下去。”
　　“替我离开这个烂家，替我好好吃饭、好好赚钱、好好过日子，替我活成我这辈子都不敢奢望的样子。”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困住她二十年、从未善待过她的世界，彻底消散在茫茫梦境里，再也不见踪迹。
　　梦境里温暖的画面一点点褪去，光亮慢慢变暗。
　　夏微微心里一震，猛地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天光透过破旧的窗纸照进来，晃得她微微眯起双眼。
　　一瞬间，现代的温暖、父母的笑脸、原主的嘱托，全部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粗糙的土炕，破旧狭小的房间，还有浑身紧绷、动弹不得的束缚感。
　　她下意识抬手想动，却发现自己的双手被粗麻绳牢牢捆在身侧，手腕勒得紧紧的，稍微一动就拉扯得皮肉生疼。
　　双腿也被捆得结结实实，完全没有挣扎挪动的余地。
　　昨晚的记忆瞬间潮水般涌回脑海。
　　偷听爹娘算计她、要把她卖去侯府为奴，娘亲温柔假意哄她说话，给她喝下掺了安神草药的茶水，最后趁她昏迷，捆住她、锁住房门，彻底断了她所有逃跑的生路。
　　还有刚刚梦里原主字字恳切的叮嘱——不要原谅，不要心软，只为自己而活。
　　夏微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五味杂陈。
　　这一次，她彻底清醒了。
　　夏勇不配当爹，冯霞不配当娘。
　　就在她静静躺着平复心绪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紧接着是冯霞温柔温和的声音：“微微，醒了吗？娘给你端早饭来了。”
　　话音落下，房门被轻轻推开。
　　冯霞端着一碗温热的稀粥和一小碟野菜，缓步走了进来，脸上是一如既往温柔无害的模样，眼底看不出丝毫愧疚和不安，仿佛昨晚下药捆女、算计女儿前程的人根本不是她。
　　她走到炕边，将早饭轻轻放在床头，柔声开口，语气自然得像是平日里最寻常的叮嘱：“醒了就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人是铁饭是钢，不管怎么样，总得吃饱。”
　　若是昨晚之前，夏微微看着这副温柔模样，心里或许还会残存几分心软和体谅，还会忍不住替她的懦弱找借口。
　　可经过昨夜的背叛，再加上刚刚原主托梦点醒，她心里彻底通透，再也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温柔是假的，心软是假的，无奈也是假的。
　　所有的温和顺从，不过是她自保的伪装，是她牺牲女儿保全自己的筹码。
　　夏微微懒得和她演母女情深，也懒得赌气饿肚子为难自己。
　　梦里原主说得对，她要替原主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赚钱，好好爱自己。
　　赌气、难过、心软、委屈，都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现在浑身被捆着，动弹不得，唯一能做的，就是先吃饱饭，保存体力，稳住心态，再伺机谋后路。
　　夏微微抬了抬眼，什么也没说。
　　冯霞见状，很自然地伸手解开了她手腕和腿上的麻绳。
　　绳索松开的瞬间，手腕上一圈红红的勒痕格外显眼。
　　夏微微活动了一下僵硬酸痛的手脚，二话不说，端起碗筷，低头大口大口吃起了早饭。
　　不管前路如何，先吃饱再说。
　　稀粥依旧清淡寡淡，没有半点油水，可她吃得格外认真。
　　冯霞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她吃饭，全程一言不发，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夏微微全程低头干饭，眼神平静无波，不看她，不问她，不跟她搭一句话。
　　很快，一碗稀粥一碟野菜被她吃得干干净净。
　　刚放下碗筷，院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整齐沉稳、不同于村里人的脚步声，还有马车轱辘碾压地面的声响。
　　紧接着，门外传来夏勇殷勤讨好、格外谄媚的声音：“嬷嬷一路辛苦，快请进，快请进！小女早就收拾妥当，就等嬷嬷过来查验了！”
　　来了。
　　夏微微心里瞬间了然。
　　静安侯府的管事嬷嬷，准时上门了。
　　冯霞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连忙上前整理了一下夏微微的衣衫，故作温和地叮嘱：“等会儿好好回话，规矩一点，千万别乱说话，好好把握这次机会。”
　　这话听着是叮嘱，实则就是逼着她认命，乖乖去侯府做奴婢，替家里换银钱。
　　夏微微心底毫无波澜，静静坐在炕边，一动不动。
　　很快，两道穿着整齐素色布衣、仪态端庄、神情肃穆的中年妇人，跟着夏勇走进了小屋。
　　为首的是一位眉眼严谨、气场沉稳的嬷嬷，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管事，见过世面，举止规整，眼神锐利，扫一眼就能把人看透七八分。
　　这就是静安侯府专门下乡挑选侍女的管事嬷嬷。
　　嬷嬷进门之后，目光直接落在夏微微身上，上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
　　夏微微长相是清秀耐看的类型，五官端正干净，皮肤是常年劳作的偏黄肤色，算不上惊艳绝美，却很顺眼耐看，气质安静温顺，看着本分老实，完全符合大户人家挑选贴身侍女的标准。
　　加上刚刚大病初愈，眉眼带着一点淡淡的柔弱，看着格外安分。
　　嬷嬷看了片刻，微微点头，语气公允平稳：“模样周正，看着干净本分，身形匀称，看着也利索，是个能伺候人的样子。”
　　旁边跟着的小侍女也附和点头：“嬷嬷眼光没错，这姑娘看着沉稳懂事，性子应该稳妥，适合入府当差。”
　　夏勇听见夸赞，脸上笑开了花，一脸得意，连忙上前堆着笑脸讨好：“那是自然！我家微微最听话懂事、勤快能干了！嬷嬷尽管放心带走，绝对不会给侯府添麻烦！”
　　嬷嬷懒得听他多余的客套，直接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提前备好的契约文书，还有一袋沉甸甸的银子。
　　她当着三人的面，将银子递到夏勇和冯霞手里。
　　白花花的银子入手沉甸甸的，夏勇眼睛瞬间亮得发光，紧紧攥着钱袋，笑得合不拢嘴，满心满眼都是到手的银钱，半点没有不舍女儿的意思。
　　冯霞站在一旁，低眉顺眼，安静看着，默认了所有交易。
　　一纸契约，一袋银两，短短片刻，她的人生就被亲生父母彻底交易，卖给了陌生的权贵侯府。
　　交易敲定，嬷嬷收回文书，淡淡开口：“时辰不早了，随我们走吧，府里还有规矩要教，正好统一归府受训。”
　　夏微微没有挣扎，没有哭闹，没有反驳。
　　哭闹没用，挣扎白费，现在的她，没有半点反抗的资本。
　　与其硬碰硬吃亏受罪，不如顺势而为，先稳住当下，再慢慢寻找机会。
　　她平静地站起身，不卑不亢，跟着嬷嬷一步步走出了这间困住原主二十年、充满算计和冷漠的破旧小屋。
　　走出院门，院外停着一辆宽敞的青篷马车。
　　马车旁边还站着五六个和她年纪相仿、都是二十左右的年轻姑娘，个个都是附近村落挑选出来、即将一同入侯府当侍女的适龄女子。
　　大家都是一样的命运，被家里送出来，送入侯府为婢，换取安家银两。
　　嬷嬷示意她们依次上车。
　　夏微微随着人群，弯腰坐上马车。
　　车厢宽敞，铺着柔软的粗布软垫，比家里硬邦邦的土炕舒服太多了。
　　姑娘们互不相识，刚开始都安安静静坐着，没人说话。
　　等马车启动，轱辘轱辘驶离村子，渐渐远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农家小院，车厢里的气氛才慢慢活络起来。
　　几个姑娘小声凑在一起，低声闲聊起来。
　　“听说静安侯府是京城顶级权贵府邸，规矩大，但是待遇特别好。”
　　“对呀！我早就听说了，侯府正经伺候主子的贴身侍女，月钱特别高，比普通大户人家高出一倍不止！逢年过节还有赏赐、布匹、点心！”
　　“我娘说了，能进侯府当差，已经是我们乡下姑娘最好的出路了！”
　　“而且只要安分守己好好干活，不犯错，干满年限就能出宫，还能攒下一大笔积蓄，这辈子都不愁吃喝了！”
　　“比起在村里随便嫁人生子、一辈子困在田地婆家，进侯府干活赚钱，真的好太多了！”
　　姑娘们的小声议论，一字不落钻进夏微微的耳朵里。
　　她原本还满心无奈，被迫入府、被迫卖身的憋屈，在听完这些话之后，竟然悄悄松动了几分。
　　月钱高？有赏赐？能攒钱？
　　被迫进入侯府，竟然歪打正着，给她送来了一份稳定高薪、还包吃包住的正经工作！
　　不用下地吃苦受累，不用摆摊冒险，不用风吹日晒，只管安分干活，就能稳稳拿月钱、拿赏赐。
　　虽然身份是侍女，暂时没有自由，但起码能吃饱穿暖、能安稳攒钱。
　　只要她够低调、够安分、够会藏拙，好好攒下一笔丰厚积蓄，等攒够养老本，时机成熟，就能顺利脱身，彻底逍遥自在。
　　想通这一点，夏微微心里所有的郁闷、不甘、憋屈，瞬间一扫而空。
　　罢了。
　　既来之，则安之。
　　苦难未必全是坏处，绝境未必没有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