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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深夜的 ...

  •   深夜的风又凉又硬,刮过空旷的巷口,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
      侯府后门冷冷清清,四下没有半个人影,昏沉沉的月色洒在青石板路上,把地上零星的血渍映得格外刺眼。
      方才被粗暴扔出来的侍女秦树,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从地上爬起来。
      她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打散了一般,后背、腰臀密密麻麻全是藤条抽出来的伤痕,皮肉外翻,衣衫早已被血水浸透、黏在伤口上,每动一下,都是钻心刺骨的疼。
      整个人摇摇晃晃,身形虚软得厉害,像是风一吹就要倒下去,根本站不稳。
      可她不敢倒。
      她家里还有重病卧床的娘亲,还等着她拿银子回去抓药救命。
      哪怕身受重伤、被侯府驱逐、落得一无所有,她也得撑着一口气回家。
      就在她咬着牙,一步一踉跄、艰难往前挪步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又急促的脚步声。
      夏微微快步从侯府角落冲了出来,几步跑到秦树身边,伸手稳稳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入手一片冰凉,怀里的人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碎的枯叶,身子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夏微微心里一揪,连忙放轻力道,小心翼翼扶着她,生怕力道重了,扯到她满身的伤口。
      她温温柔柔开口,声音轻缓又安稳,驱散了深夜的寒凉:“你慢点,别硬撑,我扶着你。”
      秦树浑身僵硬,猝不及防被人扶住,下意识抬头。
      月色下,眼前的小姑娘眉眼干净温柔,没有半分嫌弃、没有半分冷漠,眼底满满的都是心疼和善意。
      这是她狼狈落魄、受尽折辱之后,遇见的第一份温暖。
      夏微微看着她惨白如纸的脸、湿漉漉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破烂带血的衣裙,心里愈发酸涩。
      她轻声问道:“你家在哪里?伤得这么重,根本走不稳路,我送你回去。你别怕,我也是女子,我特别能懂你的难处,也懂你的委屈,不用拘谨,不用害怕。”
      简简单单几句话,温和又真诚,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实打实的共情和温柔。
      秦树紧绷了一整晚的情绪,瞬间彻底崩不住了。
      白天在侯府被呵斥、被鞭打、被污蔑贪心偷窃、被当众丢弃,她咬着牙不敢哭,哪怕疼得昏死过去,也死死忍着不肯示弱。
      可此刻被一个陌生人温柔安抚、贴心搀扶,所有的委屈、痛苦、无助全部翻涌上来。
      大颗大颗的眼泪瞬间砸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不停滑落,她哽咽着,声音沙哑破碎:“谢……谢谢你……谢谢你姑娘……”
      真的太谢谢了。
      在她被全世界抛弃、人人对她冷漠苛责的时候,居然还有陌生人愿意伸手拉她一把。
      夏微微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柔声安抚:“不用谢的,真的。女孩子在这世间本就活得不容易,受委屈、受欺负更是常事,本来就该互相帮扶、互相体谅,哪有眼睁睁看着旁人落难的道理。”
      人心都是肉长的,谁遇到难处都不容易。
      尤其是在这个尊卑森严、人命如草芥的古代,底层女子的命更是廉价又脆弱,一点过错、一点无奈,就是万丈深渊。
      她说完,不再多言,稳稳扶着秦树的身子,慢慢顺着漆黑的小巷往前走。
      两个人的脚步很慢,夜色幽深,小巷寂静,只有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微弱的声响。
      而两人身后不远处的暗处高墙之上,一道挺拔的黑影静静伫立,无声无息,隐匿在夜色之中。
      沈知白一身夜行衣,身姿挺拔清冷,目光沉沉落在前方那两个单薄的身影上,一路默默跟随,寸步不离。
      周遭万籁俱寂,他的耳边,清晰回响着夏微微一路走、一路藏在心底的碎碎念。
      【真的太心疼了,明明那么孝顺,明明只是想救自己的娘亲,却落得一身重伤,被赶出侯府,太不公平了。】
      【我真的算是很幸运了,虽然穿越过来的这具身子,原生父母刻薄自私、冷血无情,受尽了委屈磋磨。】
      【但好在我彻底摆脱了他们,彻底逃离了那个烂泥潭,再也不用受他们的拿捏和欺负。】
      【我现在有安稳的住处,有正经的差事,有善待我的管家和侯爷,真的比太多人幸运太多了。】
      【我只是一个捡来好运的穿越者,没什么大本事,但以后我好好赚钱、好好攒钱。】
      【等我手里宽裕了,但凡遇见这些身处苦难、真心可怜的女孩子,我能帮就帮一把。】
      【只是……我还是好想回家啊。】
      【不知道现代的爸爸妈妈,现在过得怎么样,会不会因为我的突然消失,日日难过、夜夜牵挂。】
      【我真的很想回去,回到那个有家人疼爱、不用步步惊心、不用看人脸色的家。】
      【可惜我再也回不去了,只能在这个陌生的古代,好好活着,努力活着。】
      沈知白静静听着,眼底情绪深沉难言。
      他知晓她来自异世,知晓她心底藏着归乡的执念,知晓她看似开朗乐观,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乡愁和遗憾。
      可他更看清了她最珍贵的本心。
      自己明明心怀乡愁、孤身漂泊、无依无靠,明明好不容易挣脱苦难、站稳脚跟,却依旧心存悲悯,见不得旁人受苦受难。
      世间多数人,皆是一朝脱离苦海,便忘了曾经的苦。
      唯独她,淋过雨,所以总想替别人撑伞。
      一路缓慢前行,情绪稍稍平复的秦树,小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怯懦:“姑娘,我……我叫秦树。”
      夏微微闻言,瞬间回过神,眉眼弯弯,温柔笑道:“秦树,这名字真好听。”
      她细细琢磨了一下,真心夸赞道:“树,草木坚韧,生生不息,不管是风吹雨打、贫瘠荒芜的环境,都能扎根生长、顽强存活。能给你取这个名字,足以看出来,你娘亲真的很爱你,她一定是希望你一辈子平安坚韧、好好长大。”
      这句话,刚好戳中了秦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用力点点头,眼眶再次泛红,轻声道:“嗯,我娘亲很好,她是世上最好的人……就是身子太差了,一直卧病在床。”
      为了娘亲,她甘愿受尽委屈、受尽打骂,哪怕赌上自己的前程和性命,也心甘情愿。
      聊着天的功夫,两人已经走出了长长的小巷,抵达了一处低矮简陋的小平房门口。
      这里是最底层的贫民居所,房屋破旧狭小,院墙低矮,看着清贫又拮据。
      秦树抬手指了指房门,声音微弱:“姑娘,我到家了。”
      说完,她强撑着想要转身进屋,打算尽一尽地主之谊。
      “你一路送我回来,辛苦你了,你先坐会儿,我屋里还有一点粗粮,我给你做点吃的。”
      她现在一无所有,唯一能报答的,就是一碗粗茶淡饭。
      可她刚一动身子,后背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整个人猛地踉跄了一下,疼得脸色煞白,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夏微微见状,立马伸手牢牢按住她,坚决拦住了她的动作。
      “别乱动!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想着给我做饭?绝对不行!”
      她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扶着秦树慢慢走进屋内,把她小心翼翼扶到硬板床上躺好。
      屋子狭小又昏暗,陈设简陋得可怜,只有一张床、一张破木桌和两把椅子,家徒四壁,看着就让人心酸。
      夏微微看着秦树僵硬忍痛的模样,轻声安抚:“你什么都别做,好好趴着休息就行,不用不好意思,更不用拒绝我。你现在浑身是伤,一动就疼,必须静养。”
      秦树躺在床上,眼眶通红,怔怔地看着眼前真心待自己的陌生姑娘,心里又暖又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能乖乖点头,顺着夏微微的力道,小心翼翼趴在床上,尽量避开伤口,不敢有半点乱动。
      夏微微低头仔细查看了一下她后背的伤势,这一看,心里瞬间沉了下去。
      伤口密密麻麻,红肿溃烂,还有不少藤条留下的淤血,加上一路奔波拉扯、沾染风尘,若是不及时处理上药,很容易发炎化脓,到时候只会伤得更重,甚至会落下病根。
      绝对不能拖!
      夏微微当机立断,立马起身:“秦树,你乖乖在这里躺着等我,哪里都别去,我去给你请大夫过来,一定要好好处理伤口。”
      这话一出,秦树瞬间彻底愣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抬眸看着夏微微,眼底满是震惊和惶恐,连忙挣扎着想要起身阻拦:“姑娘!别、别浪费银子了!不用请大夫的!”
      “我这点伤忍一忍就过去了,过几天就会结痂好转,不值得花钱求医!你已经帮我太多了,我不能再拖累你、花你的银子!”
      底层贫苦人家,向来如此。
      小病硬扛,大病等死,求医问诊是最奢侈、最不敢奢求的事情。
      她已经白白受了这位姑娘的恩惠,怎么还好意思让她破费给自己请大夫?
      夏微微却根本不听她的阻拦,回头笑着安抚她,眼神坚定又温柔:“听话,伤不能忍,一旦发炎化脓,小病拖成大病,得不偿失。你安心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她不再耽误半分时间,转身就急匆匆冲出小屋,快步朝着镇上的药铺方向跑去。
      夜色深沉,街道寂静无人,晚风凛冽刺骨。
      夏微微一路狂奔,不敢停歇半点,心里只想着赶紧请到大夫,赶紧治好秦树的伤。
      她跑得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全部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呼吸急促,却丝毫不敢放慢脚步。
      从偏僻贫民巷到镇上医馆,路途不算近,深夜更是路途冷清。
      她一个人穿梭在漆黑的街道上,脚步飞快,凭着一股执拗的善意,咬牙坚持着。
      不多时,夏微微终于跑到了临街的正经药铺,万幸深夜还有坐馆大夫值守。
      她连忙上前敲门,诚恳恳请大夫出诊看病,二话不说先预付了定金,生怕大夫不愿深夜出诊。
      大夫见她真诚恳切,又给出了足额诊费,当即收拾好药箱,跟着夏微微往回赶。
      一路折返,又是快步疾走。
      等再次跑回秦树的小屋时,夏微微早已浑身冒汗,衣衫都被汗水浸透,脸颊通红,气喘吁吁。
      趴在床上的秦树,一直心心念念望着门口的方向,满心忐忑不安。
      当她看见满头大汗、风尘仆仆的夏微微,带着背着药箱的大夫快步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人彻底怔住了。
      眼底瞬间蓄满了温热的泪水,心里又暖又愧,感动得一塌糊涂。
      夏微微顾不上擦拭脸上的汗水,看着愣住的秦树,立马露出一口明媚的小白牙,笑嘻嘻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轻快又安心:“别怕,我回来啦!这位是镇上的大夫,专门来给你处理伤口的,让大夫好好给你看看,很快就不疼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束暖光,彻底照亮了秦树漆黑绝望的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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