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夜色深 ...
-
夜色深沉,圆月高悬夜空,细碎的星光零零散散洒下来,笼罩着偌大的静安侯府。
白日里热闹规整的府邸,入夜后彻底沉寂下来,处处庭院幽深、回廊静谧。
层层叠叠的屋檐隐在暗色里,晚风穿过花木枝桠,吹得树叶沙沙轻响,整座侯府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主院书房外,一道利落挺拔的黑影悄然落院。
一身纯黑贴身夜行衣,勾勒出清瘦笔直的身形,褪去了白日里久坐轮椅的孱弱清冷,整个人身姿挺拔、步履稳健,没有半分腿脚不便的模样。
正是深夜外出归来的沈知白。
白日里他是常年腿疾、久坐轮椅、清冷寡言、体弱静养的静安侯爷,温顺淡漠,任由府中旁人议论拿捏。
可到了深夜,卸下所有伪装,他便是行事果决、心思缜密、暗中布局的掌权人。
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刻意装作腿脚重伤、无法行走的模样,日日依赖轮椅生活,就是为了麻痹府中所有人。
尤其是他那位身居高位、看似温和正直、背地里借着他的侯府名头肆意谋私贪利的父亲。
只有所有人都认定他身残体弱、无心权谋、无力管事,才会放下戒备,肆无忌惮暴露所有私心和把柄,方便他暗中一一查清。
院内值守的下人早已被提前遣退,院中空无一人。
守在书房静静等候的杜管家,听见落院的轻微动静,立马抬眸望去,看清来人身影,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侯爷,您回来了。”
沈知白微微颔首,声音褪去白日的温润,多了几分深夜的低沉冷冽。
“嗯,我回来了。”
他抬眼看向跟随自己数十年、看着自己长大的杜管家,语气难得带上一丝温和愧意。
“老杜,辛苦你了。这么多年一直陪着我,替我守着秘密,帮我稳住府里局势,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杜管家闻言连忙摇头,眼底满是赤诚恳切,没有半分功利算计。
“侯爷万万不必如此说。”
“我的主子是小姐也是你。我自幼跟随小姐,陪着小姐出嫁侯府,看着小姐一生温婉善良、安稳度日,直至最后因病安详离世。”
“小姐一生坦荡,从未害人,也从未怨人,离世之前更是安然平和,半点不知府中后续纷争。您是小姐唯一的孩儿,是小姐这辈子最牵挂的人。我守着您、护着您、陪着您,是我分内本分,何来辛苦一说。”
他跟随小姐一辈子,忠心耿耿,看着温柔善良的小姐安然病逝,也看着年幼的侯爷小小年纪就看透府中冷暖、独自隐忍伪装。
这么多年,他唯一的心愿,就是陪着侯爷,查清所有暗藏的污秽,护住侯爷安稳立足。
沈知白静静听着,漆黑的眼眸沉了几分。
世人都道他冷血淡漠、不近人情,可只有他自己和杜管家清楚,他心里最敬重、最怀念的,就是自己的娘亲。
娘亲一生温柔敦厚、心性纯良,身子孱弱缠绵病榻多年,最后安然病逝,走得平和体面,一辈子不知情爱纠葛、不懂人心险恶,更不知道自己托付一生的夫君,早已变心薄情。
爹在娘亲缠绵病榻、病重不起之时,尚且对外满口深情,扬言此生唯先夫人一人,终身不续弦、不纳新人。
可娘亲前脚病逝离世,尸骨未寒,爹后脚就火速迎娶了如今的大夫人,后续又接连纳入两位姨娘,后院莺莺燕燕,热闹非凡。
若是仅仅续弦纳妾,他尚且可以释怀,人走茶凉,人心易变,本就是世间常态。
可最让他无法容忍、坚决不能姑息的是——
他的爹身居高位,披着正直仁厚的外皮,背地里常年借着他静安侯的军功名头、借着侯府的权势地位,暗中勾结旁人,肆意贪污谋私、以权谋利,做尽了肮脏龌龊的事。
这些脏名、污事,最后全部挂在静安侯府的名头之上,白白辱没了他拼死沙场换来的军功荣耀。
沈知白眼底掠过一抹冷冽的寒意,语气坚定有力。
“可我爹借着侯府的荣光,行龌龊贪腐之事,辱没门楣、滥用职权。”
“他变心薄情是私德,我无权置喙,可他借着我的名号贪污敛财、祸乱朝纲、玷污侯府清誉,这件事,我绝不会姑息。”
“这么多年我隐忍伪装、暗中查证,就是为了查清他所有的罪证,迟早有一日,我会将所有污秽彻底掀开,秉公处置,肃清所有乱象。”
他从不是为了私怨报仇,无关爱恨纠葛,只为心中正直道义,为了护住侯府清誉,守住世间公道正义。
杜管家郑重点头:“我明白,侯爷秉持正道、心怀大义,我誓死追随,全力配合。”
沈知白压下心底沉郁,淡淡开口吩咐:“我今夜事情尚未办完,还需再外出一趟,继续查证线索。你留在府中,替我稳住局面,望风值守,切勿让人察觉异常。”
“是,侯爷放心。”杜管家恭敬应下。
交代完毕,沈知白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带着暗处隐伏的暗卫,再次悄无声息掠出主院,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继续深夜查证布局。
主院彻底恢复安静,只剩杜管家一人静静值守等候。
而此刻,侯府偏僻下人小院旁,夏微微正毫无睡意,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溜达。
自从来到侯府之后,她日日吃得饱、睡得安稳,日子舒心踏实,作息规律得很。
唯独今晚,不知怎么回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点睡意都没有。
闭眼就是乱七八糟的思绪,脑子里一会想攒钱计划,一会想土豆收成,一会想往后的安稳日子,越想越精神。
躺在床上干躺着也无聊,夏微微干脆直接翻身起床。
反正深夜无人值守巡查,主院夜里格外宽松,没有严苛门禁,她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出门溜达溜达,消消食、散散心。
晚风轻轻吹在身上,凉丝丝的,格外舒服。
主院她早已逛得烂熟,角角落落都摸得清清楚楚,实在没什么新鲜的。
夏微微心里一动,起了好奇心思。
她入府这么久,一直乖乖待在主院,恪守本分,从不乱跑乱逛,从来没去过府里其他院落。
今晚夜色正好,四下无人,不如悄悄溜出去转转,看看这偌大的侯府,其他院落到底是什么模样。
反正只是随便逛逛,不惹事、不探头、不掺和是非,看完就回来,绝对不会被人发现。
打定主意,夏微微放轻脚步,屏住气息,小心翼翼顺着回廊,悄悄溜出了守备宽松的主院范围。
越往府中深处走,周遭越是幽深安静,连风声都变得沉寂不少。
就在她拐过一处花木假山,打算往前再走走看看的时候,不远处的偏院空地上,突然传来一阵严厉的呵斥声,还有清脆响亮的抽打声!
“不知悔改!胆大包天!竟敢偷窃主母首饰,真是不知死活!”
骤然响起的动静,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夏微微心里一惊,下意识立刻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半步。
她反应极快,立马矮下身子,快步躲到假山石后的阴影角落里,屏住所有气息,悄悄探头,小心翼翼看向不远处的场景。
空地上灯火明亮,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正是大夫人身边最得力、规矩最严苛、待人最苛刻的苗嬷嬷。
苗嬷嬷面色冰冷,眉眼凌厉,周身带着十足的压迫感,冷冷盯着地上跪着的一名年轻侍女。
侍女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单薄瘦小,身上的下人衣裙早已被打得破烂不堪,多处撕裂。
旁边两个粗使仆妇手里拿着惩戒的藤条,还在一下下狠狠抽打在侍女身上,力道十足,毫不留情。
那小侍女早已被打得浑身是伤,瘫软在地,根本直不起身子,单薄的肩膀不停颤抖,哭得撕心裂肺,声音沙哑哽咽,满是绝望。
她拼命撑着残破的身子,不停对着苗嬷嬷磕头求饶,额头都磕出了红印。
“苗嬷嬷!我错了!奴婢真的知道错了!求嬷嬷开恩,饶过奴婢这一次!”
“奴婢不是贪心偷窃,真的是万般无奈!我娘亲在家重病卧床,汤药无继,家里一分银子都拿不出来,实在走投无路了!”
“我只是想偷偷拿一件首饰变卖,换点银子给我娘亲治病救命,奴婢真的没有半点贪心害人之心!求嬷嬷明察!”
小姑娘哭得肝肠寸断,字字泣血,句句都是无可奈何的苦衷。
可苗嬷嬷脸上没有半分动容,眼底只有冰冷的厌恶和漠然。
她冷眼俯视着跪地求饶的侍女,语气冰冷又刻薄,没有一丝怜悯。
“借口!又是这种博取同情的烂借口!”
“府里犯错的下人,十个犯错九个拿家人病重当由头,人人都有苦衷,人人都有难处,若人人都像你这般肆意偷窃、违规犯错,侯府规矩何在?主母颜面何在?”
“明知故犯,罪无可恕,不必多言!”
苗嬷嬷半点不听解释,冷声吩咐仆妇继续惩戒。
藤条抽打在皮肉上的闷响一声声响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夏微微躲在暗处,看得心脏紧紧揪起,心底阵阵发寒。
那小侍女本就单薄瘦弱,被藤条反复抽打,臀部和后背早已布满密密麻麻的伤痕,衣衫浸透了鲜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整整抽打了数十下,小姑娘再也撑不住,直接疼得昏死过去,瘫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即便如此,苗嬷嬷依旧没有半分心软,冷冷挥手,语气无情:“不知规矩的贱婢,留着也是祸害!拖出去,扔出侯府,永不许再踏入半步!”
两个仆妇立马上前,粗鲁地拖拽起昏迷的侍女,毫不怜惜,直接拖着残破带血的身子,一路拖到侯府偏僻后门,狠狠扔了出去。
地上一路拖拽,留下一道道刺目的血色痕迹,触目惊心,惨烈无比。
处理完一切,苗嬷嬷带着仆妇转身离去,现场瞬间恢复空荡死寂,只剩满地狼藉,还有地上未干的血迹。
全程躲在假山暗处的夏微微,将这残忍又心酸的一幕,完完整整看在了眼里。
心口闷闷的,说不出的压抑和难受。
而此时,夜色树梢之上,一道黑影静静伫立。
刚刚查证完线索、打算折返主院的沈知白,恰好撞见这一幕。
他目光淡淡扫过被扔出门外的侍女,又精准落在假山后躲藏的小小身影上,眼底微动。
他对着暗处待命的暗卫低声吩咐:“你们先行回主院值守,我暂且还有私事处理。”
暗卫躬身领命,瞬间隐去身形,悄然归院。
沈知白身形轻晃,悄无声息靠近假山,隐在无人察觉的暗处,静静看着躲在角落的夏微微。
下一瞬,夏微微柔软又纠结的心底碎碎念,清晰传入他耳中。
【太惨了……真的太可怜了。】
【看着年纪小小的,比原主当初还要小几岁。】
【她不是贪心偷窃,是为了给娘亲治病啊。】
【古代看病抓药真的太贵了,普通人家根本承担不起,没钱就只能等死。】
【她肯定是走投无路,实在没有任何办法了,才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偷偷拿主母的首饰。】
【天底下哪个孩子,愿意看着自己的亲生娘亲重病卧床、奄奄一息,眼睁睁看着亲人去死?】
【换做是我,我肯定也会拼命想办法。】
【不知道我爸妈现在怎么样了……】
【我穿越过来这么久,再也回不去现代了,他们是不是很想我?会不会一直在找我?】
【我也好想回家,好想我爸妈啊。】
【可是我再也回不去了。】
【现在怎么办啊,我要不要帮帮这个小姑娘?】
【她伤得这么重,浑身是血,被扔出侯府,深夜流落街头,没人救治,没人照顾,肯定活不过今晚。】
【可是侯府规矩森严,我只是个小小的侍女,我要是贸然出手帮忙,会不会连累自己?会不会被苗嬷嬷发现,落得和她一样的下场?】
【好纠结,好为难啊……】
沈知白隐在暗处,静静听着她心底的纠结、思念与柔软。
他原本以为,经历过家庭的寒凉、看透人心险恶的小姑娘,会变得冷漠自保、事事利己。
可此刻听着她的心声,他才发现,她的骨子里,永远藏着最纯粹、最滚烫的善良。
明明自身难保、孤身一人,明明心里害怕受牵连、害怕被责罚,却依旧不忍心看着陌生人惨死街头。
沈知白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探究与期待。
他倒要看看,最终会怎么选择。
是明哲保身、转身离去,护住自己安稳的日子?
还是不顾风险、出手相助,救下这个素不相识的苦命人?
假山后的夏微微,在原地来回徘徊纠结了许久,心里天人交战。
害怕是真的,顾虑也是真的。
她好不容易逃离苦海,好不容易在侯府站稳脚跟,遇上这么好的上司、这么安稳的日子,她真的不想惹祸上身,毁掉自己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
可一想到那个小侍女跪地痛哭、满身是血、绝望无助的模样,她的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她太懂那种无助和绝望了。
原主当初被逼投河、无人救赎,也是这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幸运,穿越重活一世,得以逃离泥潭。
可这个小姑娘,没有任何人救赎,只能默默等死。
她只是想救自己的娘亲而已,她没有错。
天底下最纯粹的孝心,不该落得这般惨烈的下场。
夏微微深深吸了一口气,瞬间下定了决心。
算了!
不管了!
做人不能太冷漠,不能只想着自保!
遇见了就是缘分,我既然看见了,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惨死街头!
哪怕冒一点风险,我也要帮她一把!
大不了小心一点,不被人发现就好!
下定决心的夏微微,彻底不再纠结。
她左右谨慎张望了一圈,四下夜色幽深,空无一人,刚刚处置侍女的苗嬷嬷和仆妇早已走远,整个后院寂静无声。
确认绝对安全之后,夏微微压下心底所有顾虑,弯着腰,轻手轻脚,小心翼翼顺着墙角阴影,悄悄朝着侯府后门的方向摸了过去。
后门之外,深夜冷风萧瑟。
刚刚被狠狠扔出来的小侍女,不知何时已经缓缓撑着残破受伤的身子,挣扎着慢慢爬了起来。
她浑身伤痕累累,衣袍破烂,后背和臀部的伤口不断渗出血迹,在冰冷的地面上拖出一道道浅浅的血痕。
身子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再次栽倒,却依旧凭着一股执念,一步一步艰难、缓慢地往前挪动。
夜色凄冷,孤身一人,满身伤痕,无依无靠。
看得人心底酸涩,无尽心疼。
隐在暗处的沈知白,看着夏微微毅然决然、悄悄救人的背影,漆黑沉静的眼眸里,悄然漾开一抹极浅、极温柔的暖意。
他果然没有看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