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名榜之外》乐山奚

6、06 道不同

　　周三上午第二节就是公开教研课，江谦宥在1班上示范课。

　　通知开会时候就说了，刚好几个高三数学老师那节都没课，所以自然而然，全体数学组老师都要去听。唐熹本来想找个理由不去的，奈何耿情拽着她的胳膊就往1班走。

　　“去看看嘛，不就吵了几句，我个教英语的都陪你去了。我高低要去见识一下，什么人能把你惹毛。放心，我不会被色相迷惑，姐妹绝对站你！”

　　唐熹：“……”

　　最后还是秉承着学习的态度去了。

　　1班教室后排坐满了老师，凳子摆得挤挤的。唐熹挑了最后排靠角落的两个位置，放下听课记录本。

　　上课铃响前两分钟，江谦宥拿着教案进来了。

　　他今天依旧穿着男老师必备单品素色衬衫，没有一丝老气，反倒衬得人温润有礼。也不知道是不是公开课的原因，他一走上讲台，底下的学生瞬间坐直，就连陆今越都收了脸上的笑。

　　“上课。”
　　“起立。”
　　“老师好。”

　　声音整齐洪亮。

　　唐熹握着笔，低头翻开记录本。

　　这节课讲导数压轴题，是高考最难的题型之一。

　　换作唐熹自己讲，至少要拆三节课，从基础定义到解题步骤，慢慢磨。

　　但江谦宥不。

　　他只在黑板上写了题干，转过身。

　　“这道题，常规解法有三种。”

　　他拿起粉笔，刷刷刷在黑板上写下三个解题方向，每一个只写了核心步骤，过程跳得很快。

　　“第一种最稳妥，但计算量大。第二种技巧性强，省时间。第三种最快，但容易错。”

　　他讲得快，思路跳得也快，刚讲完第二种，直接跳到第三种的变式。底下的学生没人走神，都盯着黑板，笔尖飞快地记。

　　陆今越反应最快，江谦宥刚提了个头，他就能接上下半句。两人一问一答，节奏特别顺。

　　唐熹坐在后排，听得有点吃力。

　　倒也不是听不懂，是跟不上这个速度。她下意识地想，要是把这节课原封不动搬到2班，估计一半学生得睡着。

　　她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两行，笔尖微微颤抖。

　　原来人和人的差距，从课堂上就开始了。

　　四十五分钟很快过去，下课铃响起，江谦宥正好讲完最后一种解法。

　　就连时间也把握的怎么好吗……

　　“课后把三种解法都整理一遍，明天抽查。”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下课。”

　　学生们齐声喊老师再见，后排的老师们也陆续起身，三三两两议论。

　　“江老师课讲得真好，思路太清晰了。”
　　“怪不得年纪轻轻，职称就这么高。”
　　“不愧是带竞赛出身，难度就是不一样。”

　　江谦宥走到后排，跟听课的老师点头致意。经过唐熹面前，他停下脚步。

　　“唐老师觉得，这节课怎么样？”

　　周围八卦的目光瞬间都聚过来。

　　唐熹合上讲义，抬眼看他。

　　“思路很好，技巧性强。”她说得公允，不带有任何私人情绪，“但只适合基础好或者脑子灵的学生。但不适用混班，进度太快，真正上课的其实只有一部分人，中下游跟不上的。”

　　江谦宥凝视着她，嘴角动轻微勾起，似乎很受用于半段的夸奖。

　　“课堂效率优先。一节课能讲完的内容，没必要拆成几节课。基础差的，课前预习、课后补，跟不上是自己的问题。”

　　“不是所有学生都有那个悟性提前预习。”唐熹反驳，“老师的职责，是让更多人听懂，而不是只服务于尖子生。我们不是做教培的。”

　　“听懂是最低要求，高考要的是高分。”江谦宥语气自然，“同样的时间，有人能冲满分，有人只能保及格，而我只带冲刺班。”

　　“保及格就不重要了？”唐熹盯着他，“对很多普通学生来说，多考十分，就能上一本。这十分，不比尖子生多考那五分价值低。”

　　两人站在教室后排，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不让谁。

　　旁边的老师都有点尴尬，王玮笑着打圆场：“各有各的道理，因材施教嘛。走走走，回办公室再说。”

　　江谦宥没再争，点了点头，回了办公室。

　　耿情拉了拉唐熹的胳膊：“姑奶奶，你少说两句吧，听的我都心慌。回头他真给你穿小鞋，我可救不了你。”

　　唐熹可不怕被穿小鞋，每次对象是他，就能被瞬间拉满攻击力。

　　“不是吵架。”

　　“啊？”耿情被这句话打的摸不着头脑。

　　“我说，这不是吵架。我和他一直都是这种交流方式。”唐熹垂下眼睫，默默收拾好记录表，“走了，还坐着是想教1班英语？”

　　“那我可不配，走走走！”耿情拿起记录本，拉着唐熹就往外走。

　　走廊转角正好是风口，风很大，吹得她头发凌乱。她抬手捋了捋，心里堵得慌。

　　她知道江谦宥说的有道理。效率、回报、产出，这些词都没错。

　　可教育不是做生意。

　　不是算投入产出比的。

　　那些咬着牙往上爬的普通孩子，他们想够到的那条线，不该因为没天赋，就被放弃。

　　下午第一节课，唐熹在2班讲同一道导数题。不过，她没讲三种解法，只讲最基础的那一种。

　　“咱们不追求快，也不追求巧。就按步骤来，一步一步写，写对一步得一步的分。”
　　她把题目拆成四个小问，从求导开始，每一步都写得很慢。讲完一步就停下来，问“听懂了吗”，有人摇头就再讲一遍。

　　讲完之后，唐熹让大家自己再做一遍。

　　教室只剩下笔尖划纸的声音。

　　过了几分钟，她走下去看。

　　最先看到最近的章子恒，纸上思路清晰，答案正确，而他已经拖着腮开始玩笔了。再往下，余欣咬着笔杆，眉头紧锁，步骤写得歪歪扭扭，但居然都对了。姜崃做得也快，不仅写完了基础解法，还自己试着推了第二种。

　　唐熹弯腰，指尖点着姜崃的草稿纸。

　　“这个思路对，但是计算的时候注意符号。”

　　姜崃抬头笑：“老师，我觉得这道题也没那么难。你拆开来，我就懂了。”

　　“那就好。”唐熹点点头，“难题都是基础题堆起来的，慢慢来，都能会。”

　　她直起身，看着满教室埋头做题的学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

　　心里那点堵得慌的感觉，慢慢散了。

　　道不同而已。

　　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走她的独木桥。

　　谁能走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放学之后，学生都走光了，唐熹留在办公室整理错题集。

　　下周要小测，她得把这周的易错点整理成卷子，印给学生做。

　　办公室里的没晚自修的老师都渐渐离开，最后只剩下她一个。

　　天慢慢黑下来，她开了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纸页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以为是耿情落了东西，抬头。

　　江谦宥站在门口，手里拿了个文件夹。他似乎也没想到里面还有人，一瞬间愣神。

　　“还没走？”

　　“嗯，整理点卷子。”唐熹低下头，继续改题。

　　江谦宥没走，走进来，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放东西。高三办公室留了他的位置，只是更多时候他都待在教研活动室。位置就在办公室最里面，靠窗，跟唐熹的位置面对面隔了两张桌子。

　　放完东西，他没立刻走，拉过椅子坐下，打开电脑。

　　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唐熹握着笔，有点走神。

　　笔尖悬在纸面上，半天没落下。

　　她偷偷抬眼，往对面瞟了一眼。

　　江谦宥低着头，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镜上，看不清表情。他指尖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偶尔停下来，眉头紧蹙在想什么。

　　很认真。

　　跟高中的时候一样。

　　那时候大家都觉得他不学习，天天打球看闲书。只有一次，唐熹周末回学校拿东西，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空教室里刷题，面前堆了厚厚的一摞卷子，比她的还高。

　　她那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后悄悄走了，没打扰他。

　　后来她也没跟任何人说过。

　　就当没看见。

　　“咔哒。”

　　唐熹回过神，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小黑点。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改题。

　　不知过了多久，键盘声停了。

　　脚步声慢慢走过来，停在她桌边。

　　“还不走？保安快锁楼了。”江谦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唐熹抬头，撞进他的目光。

　　办公室只开了她这盏台灯，暖光落在他脸上，神色变得分外柔和。

　　“马上了。”她把卷子整理好，塞进抽屉，“这就走。”

　　江谦宥点点头，没多说，转身往门口走。

　　唐熹收拾好东西，关了台灯，跟在他后面出去。

　　走廊里很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牌子亮着微光。声控灯被脚步声震亮，一盏接一盏，在身后慢慢暗下去。

　　两人并肩走着，都没说话。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晚风灌进来，带着点樟树的味道。

　　走到一楼大厅，江谦宥停下脚步。

　　“我往西门走。”

　　“我走东门。”唐熹说。

　　“好。”他点点头，“路上小心。”

　　说罢，他转身往西门的方向走。

　　唐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融进夜色里。

　　风从门口吹进来，撩起她的发梢。

　　她站了几秒，转身往东门走。

　　校门口的路灯亮着，昏黄铺落一地。

　　路边的小吃摊还没散，烤肠的香味飘过来。她摸了摸肚子，有点饿。走过去买了根烤肠，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热气裹着香味漫开，她站在路灯下，慢慢啃着。

　　远处的树影摇晃，风又吹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