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名榜之外》乐山奚

5、05 高三2班

　　下一节正好就是2班的课，唐熹踩着预备铃进了教室。

　　讲台上堆着刚收的作业，最上面压着姜崃填好的报名表，一笔一画工整有力。她一眼看见，嘴角勾起笑意，把报名表夹进备课本里，又取出几张报名纸放好。

　　“章子恒，先把上周的周测卷发下去。”

　　“好嘞，糖糖姐。”

　　话音落地，奖台旁嬉皮笑脸的男生就站了起来，抱起卷子往下发。他就是章子恒，2班的学委，有天赋，够机灵，就是差点运气。分班考那天出车祸，错过一门考试，就来了2班。

　　卷子到手，教室里瞬间起了点小小的骚动。

　　唐熹拍拍讲台，开口：“讲卷子前先说个事儿，今年省奥赛快开始报名了。大家也清楚这和之后的保送名额息息相关，而今年学校的参赛名额会遵循学生个人意愿。我希望你们考虑清楚，有意向的之后自己从讲台桌上拿报名表，填好交给我。”

　　“好了，回归正题来说说这张卷子。这次卷子难，及格线以上的，都算进步。”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题号，“咱们一道一道讲。错得多的题，我拆成步骤讲，听不懂随时举手。”

　　她讲题慢，一道压轴题能拆成五个小步骤，每一步都对应基础公式。讲完一步就停下来，扫一眼台下，看见有人皱眉就再讲一遍。

　　讲到第三题的时候，她瞥见余欣偷偷抬起头，手里攥着笔，跟着在草稿纸上画。

　　唐熹没点破，接着往下讲。

　　下课铃响的时候，刚好讲完最后一道。她放下粉笔，拍去手上的灰。

　　“错题本今天放学前交。错的题，每道题写清楚错在哪一步，不用抄正确答案，自己改。改不对的，下午自习课来办公室问。”

　　“啊……”底下一片哀嚎。

　　“啊什么啊，错题本越厚，高考越稳。赶紧收拾，课间操了。”

　　她抱着教案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学生们勾肩搭背往操场走，有些人手里还攥着半块面包，边跑边啃。

　　广播里的运动员进行曲响起来，节奏铿锵。

　　唐熹站在班级队伍的最后面，抱着胳膊看学生做操。风把校服的衣角吹得鼓起来，恍若一只只等待启航的帆船。

　　视线扫过前面1班的队伍。

　　江谦宥站在1班队伍旁边，靠在梧桐树上，手里捏了瓶矿泉水。他没看队伍，低头看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动。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他肩上，碎成一片一片。

　　像是察觉到目光，他忽地抬眼，往这边看过来。

　　两人隔着大半个操场四目相对。

　　唐熹想了会儿，嘴唇翕动，无声的说了句“对不起”，即刻移开视线，转头跟旁边的耿情说话。

　　管他看得到看不到，看不到最好。反正唐熹不觉得自己有错，她只是为当众下他面子道歉，仅此而已。

　　“你们3班这次英语平均分多少？”

　　耿情正盯着学生做操，随口答：“跟上次差不多，两极分化还是严重。哎对了，上午教研会的事，老李没找你吧？”

　　“没有。”唐熹还是能感受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怎么还在看？

　　唐熹眉头轻蹙，直到拉着耿情躲到树后，那股灼灼热意才挪开。

　　“没找你就好。”耿情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啊，别跟他硬刚。人家是校长请来的，背景肯定硬，咱们犯不上。你就好好带你的班，成绩摆那，谁也说不了什么。”

　　唐熹没应声。

　　她目光落在队伍里的姜崃身上。女生做操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

　　她忽然就觉得，硬刚也没什么。

　　学生都在往前冲，当老师的，总不能先退了。

　　-

　　中午十二点食堂人最多。

　　唐熹和耿情排了十分钟的队，才打到饭。找位置坐下，刚吃两口，就听见隔壁桌男生齐刷刷喊了声“江老师好”。

　　唐熹抬头，才看见江谦宥坐在斜对面，面前放着一份简餐，吃得斯文。他点点头，算是回应。

　　陆今越端着餐盘坐下来，后面跟着几个1班的男孩，说说笑笑的。

　　“下午跟三班打，咱们肯定赢。”

　　“赢了请大家喝奶茶。”陆今越笑着说，“不过前提是，江老师得批准我们占体育课。”

　　旁边有人起哄：“江老师肯定同意啊，帅哥都是好说话的，对吧？”

　　江谦宥淡淡瞥了他们：“先把上午的卷子改完，错三道以上的，体育课留在教室刷题。”

　　“啊……”几个男孩瞬间垮脸。

　　唐熹低头扒饭，嘴角微微牵动。这不也不是只看天赋嘛，他也会逼着学生刷题。

　　吃完饭往回走，路过小卖部。冰柜里摆着各色饮料，冰汽水的罐子上凝着水珠。很多学生挤在门口，攥着零钱买冰棒。

　　耿情拉着她进去，拿了两根绿色心情，递了一根给她。

　　“哝，解解暑，下午还有两节课呢。”

　　唐熹接过，冰棒纸撕开，冒着凉气。她咬了一口，绿豆的甜香在嘴里散开，凉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

　　每次模考结束，她都会绕到小卖部，买一根绿豆冰棒。考得好就奖励自己，考不好就安慰自己。有次考砸了，她蹲在小卖部旁边的台阶上啃冰棒，抬头就看见江谦宥跟同学走过去，手里也拿了根一模一样的。

　　那时候她还想，学神也吃绿豆冰棒啊。

　　现在想想，挺傻的。

　　可为什么，后来那份纯粹的欣赏渐渐转变为了不甘的忮忌和愤恨……

　　烈日炎炎，冰棒化得快，滴在她手背上。

　　冰凉唤回了思绪。

　　她抬手擦了擦，把剩下的半根吃完，纸棍扔进垃圾桶。

　　-

　　晚自修的教室是最令人心安的平静。

　　日光灯亮得晃眼，吊扇在头顶慢悠悠转，笔尖划纸的沙沙声连成一片。

　　唐熹坐在讲台后面改错题本，翻到余欣的那本，动作一顿。以前她的错题本总是乱哄哄的，字也潦草，这回居然如此工整，每道题都标了错因，虽然分析得有点笨拙，但看得出来很用心。

　　她在页边写了个“进步很大，继续”，后面画了个小小的对勾。

　　底下有学生偷偷传小纸条，被她余光扫到，轻轻敲了敲讲台示警。

　　批改完，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远处的居民楼亮着零星的灯。

　　她翻开自己的备课本，在空白页上写了几行字。

　　「期末联考。

　　高三2班。

　　平均分，超过1班。」

　　字迹平稳，力透纸背。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合上课本。

　　讲台下，学生们还在埋头刷题。有人撑着下巴打哈欠，揉了揉眼睛又握紧笔。有人偷偷从抽屉里摸出颗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有人跟同桌小声讲题，头挨着头，影子叠在墙上。

　　唐熹看着这一切，心里那点憋着的劲，慢慢变得柔软。

　　其实赢不赢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但她就是想证明一次。

　　证明普通人的笨办法，也有用。

　　证明那些熬到深夜的题，那些写满的错题本，都不是白费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收拾好东西起身。

　　“放学吧，早点回寝室，通校的路上注意安全。”

　　教室里瞬间一片喧嚣，桌椅挪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

　　唐熹抱着教案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

　　她往办公室走，路过教研活动室的时候，看见里面还亮着灯。

　　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她脚步一滞，没停，接着往前走。

　　声控灯在身后一盏盏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