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名榜之外》乐山奚

4、04 旁若无人在

　　周一的早自习，办公室总是飘满了豆浆和菜包的味道。

　　唐熹到得早，坐在位置上整理教研会材料。文件夹里夹着上月各班成绩分析表，她用笔在2班中下游分数段画了道线，旁边密密麻麻写了两行备注。

　　耿情叼着包子推门进来，把包往椅背上一甩，拉过凳子就凑到她桌边。

　　“饿死我了，为什么每周一早读都是英语！我要写匿名建议信！”

　　“你要是相信那意见箱是真匿名制，那就写。”唐熹头也没抬，腾出一只手指向天花板，“顺便帮帮我们高三a组办公室申请个更强劲的空调，谢谢你，耿壮士。”

　　“别！我就一口嗨，不敢！到时候王校来请我去他办公室吹空调了。”

　　耿情飞快摇头，目光好奇地投向唐熹写的批注。

　　“对了，今天你们高三数学组第一次例会吧？新官上任三把火，估计要立规矩。”

　　唐熹依旧没抬头，把表格按页码理整齐。

　　“本来每周一都开，能有什么新花样。”

　　“那可不一样。”耿情咬了口包子，油蹭到嘴角，“以前教研资源都是平分的，这回人家带指标来的，我估摸着，培训名额什么的，都得往1班偏。你等着看吧。”

　　正说着，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两人瞬间禁声望去，姜崃站在门口，怀里抱了两本习题册，校服拉链拉到领口，头发扎得紧，露出光洁的额头。

　　“唐老师，打扰一下。”

　　“进来。”唐熹抬眼，把笔搁下。

　　姜崃走过来，把习题册放到桌上，指尖局促地抠着书脊。

　　“我昨天看了通知，今年省奥赛快开始报名了。我想先来问问，普通班的学生有名额吗？还是说学校选人参赛？”

　　唐熹有些意外，没着急回答，伸手翻看了她的习题册。前面几页都写得满当当的，草稿工工整整，错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来。毫无疑问是份用心制作了的。

　　“学校一向尊重你们自己的意愿，所以能报是能报。”她指尖点点其中一道竞赛题，“但是…竞赛难度比高考大很多，你现在数学稳在一百一左右，冲的话会占很多复习时间，也会有两手抓空的可能性，你要想清楚了。”

　　“我会认真考虑的。”姜崃抬头，眼睛闪着光，“我知道我基础不算好，但是我想试试。就算选不上，练练思路也行。”

　　唐熹温柔看着她。女生眼神坚韧，明明有点紧张，背却挺得笔直。

　　她的身影如此熟悉。

　　“行，好好考虑。”唐熹点点头，从抽屉里抽出张报名表递给她，“这个给你，如果决定了就填好给我，后续有培训我通知你。别硬扛，跟不上就说，咱们也可以随时退回来抓高考。”

　　姜崃接过报名表，连着说了两声谢谢，回去上课了。

　　耿情在旁边连连啧声。

　　“你们班这姜崃，深得你真传啊。不过姐们劝你悠着点，新组长刚到，避避风头，万一他打算直接安排前几名去呢？这不给人添堵吗。”

　　“起开，我要开会去。”唐熹一把推开趴在文件推上啃包子的耿情，抽出文件起身，开玩笑说，“这么关心我，小心去迟了人给你上班搭子穿小鞋。”

　　数学组教研活动室在三楼最里面，推门进去的时候已经坐了大半人。

　　江谦宥坐在主位左手边上，姿态从容，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手里无意识转着支黑笔。他今天穿的是白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正低头跟旁边的李勇兵说话，指尖在屏幕上滑动。

　　听见门口动静，他抬眼扫过来，目光在唐熹身上停留片刻，又落回屏幕上。

　　唐熹挑了靠门的位置坐下，把文件夹摊开在桌上。

　　人到齐了，李勇兵先开场，说了两句勾人睡虫的场面话，就把伸手示意江谦宥。

　　“那接下来就让江组长跟大家说一下新学期的教研安排。”

　　江谦宥点点头，拿起笔敲了敲桌面。

　　“各位也忙，我就长话短说。这学期核心任务两个，一是期末联考，二是江州省数学奥赛初赛。”

　　他语速不快，声音清冽，整个活动室瞬间静下来。

　　“关于教研资源分配，我初步定了个方案。从这周起，内部题库、名校密卷还有外出教研的名额，优先供给1班和竞赛小组。重点提升我校在联考中前10%的人数。”

　　话音刚落，底下就起了点细碎的议论声。他指节轻扣两下桌面，示意安静，继续说了下去。

　　唐熹勾着笔的手暗暗握紧。

　　“关于竞赛小组的名额，事关保送名额，我们还是建议在冲刺班及摸底考前20的学生中推选参加。至于具体名额确定，还是尊重学生个人意愿。”

　　“报名截止后，每周二周四下午加开两节竞赛培训，我亲自带。”

　　“后续安排以及竞赛组老师的安排，于报名后在调整。目前暂且这些，各位如有意见，可以提出或者私下找我商讨。”

　　“接下来是关于本周教学工作的一些安排。首先，本周三上午学校安排了一堂公开教研课，欢迎各位没课的老师，来一起参加。”

　　“然后就是……”

　　她抬眼，刚好撞上江谦宥看过来的目光。他眼神平静无波，没什么情绪，话也没停，仿佛只是一次意外的视线相撞。

　　唐熹飞速避开目光。

　　接下来的话，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温润尔雅的声音此刻在她耳畔回响，却是那样尖锐刺耳……听不下去了。

　　“我有意见。”

　　唐熹的声音清晰而又坚定。七八道视线齐刷刷向她投来。讨论声也在顷刻间停止。

　　江谦宥微微抬起下巴，示意她继续。

　　“唐老师有什么想法。”

　　“资源全往尖子生倾斜，其余普通班怎么办？平均分怎么办？”

　　唐熹指尖点点摊在桌上的成绩表。

　　“其他班我不好说，但2班还有十几个学生数学卡在及格线边缘，他们更需要基础题库和教研指导。竞赛是出政绩，自然需要额外培训。但高考是面向所有人的，不能只顾着冲塔尖，不管中下游。”

　　“还有奥赛名额，我认为应该由学生自主报名。有些排名靠前的学生意愿并不强烈，更多的是随波逐流，是班主任劝说参加。与其这样，不如把机会腾给主动争取的人。”

　　江谦宥看着她，转笔的速度无无意识越来越快。

　　“师资是有限的，为求公平，能力越高获得的就应该更多。合理把资源分配给回报率最高的地方。”他一脸理所应当，“及格线边缘的学生，把课本吃透、基础题练熟就够了，资料库倒是可以供给。但有限的精力过度关注他们，有些浪费了。”

　　“公平？”唐熹越说越快，“只要是学生愿意学，老师就该搭把手。把资源全部堆向有天赋的人，这就叫公平吗？这对那些努力向上爬的人不公平。我认为的公平是态度决定资源分配。”

　　“方向不对，努力白费。”江谦宥迎上她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退让，“有些学生再努力，也摸不到竞赛的门槛，甚至摸不到一百三的线。与其耗在拔高上，不如把精力放回基础，保住该拿的分，这才是对他们负责。”

　　“你怎么知道他们摸不到？”

　　一旁教3班的王玮是个出名的老好人，他在桌下轻轻拽了拽唐诗的衣角，示意别说了。唐熹侧头冲他摇摇头，又继续一改往日温和，眼神锐利地盯着江谦宥。

　　“没试过就下定论，这不是负责，是傲慢！”

　　“江谦宥，你还是这样高高在上。”

　　他瞳孔骤缩，随后低头轻轻叹了口气，许久，再次抬头看向对面人。

　　“唐熹，你也依旧固执己见。”

　　这两句话一抛出来，俩人都沉默了。

　　活动室瞬间静得可怕。

　　唐熹也有点懊恼，太久没有生气，都忘记自己一着急就口不择言的毛病了。

　　完了，这下怎么收场……

　　“噗嗤”

　　一声轻笑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张桂兰不知何时进来坐在门口。她端着保温杯啜口茶，慢悠悠打圆场。

　　“这么多年没见了，你们两个怎么还是这样。作为你们曾经的老师，听我说两句？”

　　“要我说，都有道理。尖子生要冲，中下游也不能放。我看不如这样，竞赛小组人选听唐老师的，选用自主报名，不过要保证排名在前1/2。师资分配听江老师的，先悠着竞赛小组和冲刺班。”

　　江谦宥没回答，复杂的目光还落在唐熹脸上。

　　两人隔着几张桌子对视，谁都没退。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合上笔记本。

　　“行，那就按张老师说的来。方案先放这，大家回去可以再想想。下周在看看反馈。散会。”

　　他率先起身，拿着电脑快步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活动室里瞬间炸了锅，也不管另一个正主还在不在现场，八卦声毫不避讳地从四面八方传来。

　　王玮凑过来，拍了拍唐熹的胳膊。

　　“小唐，你们以前认识？要是有仇的话，以后躲着点就好了。都是同事，还是不要起正面冲突的好。”

　　“嗯……我知道了。”

　　唐熹心不在焉把桌上的文件收进文件夹。指尖冰凉，她攥了攥拳，又松开。

　　刚才，江谦宥理所应当的说出那句“有些学生再努力也摸不到门槛”，那个画面是根针，精准无误地扎进她心里。

　　太熟悉了。

　　高中三年，她在同年级的议论里听过无数次类似的话。说她死读书，说她再拼也考不过江谦宥，说努力在天赋面前，就是不堪一击。

　　她以为毕业这么久，早就不在乎了。

　　原来没有。

　　文件夹扣上的瞬间，她心里那股劲，噌地一下又冒上来了。

　　唐熹站起身，往门口走。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角晃了晃。她抬头往1班的方向望了一眼，教室门关着，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

　　她抿着嘴，坚定转身往2班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