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名榜之外》乐山奚

19、19 少年人的生

　　2014年的夏天来得早，五月底的风就裹着热意，把教学楼边的梧桐叶绿的正欢。

　　那时，唐熹对江谦宥还没有那么剑拔弩张。

　　高二文理分科，唐熹顶着所有人的不解，选了理科。家人、老师、朋友，所有人都说她固执。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想学理这件事，是很早以前就明确了。

　　理科重点班还是1班，班主任换了李勇兵，唐熹依旧是班长，江谦宥依旧是学委。他们照旧天天一块抱作业往办公室跑。

　　他们“江海双子星”的名号传得越远越广。

　　男生打球会喊江谦宥，顺便冲唐熹喊“班长也来啊，给我们加加油”。女生凑一块聊八卦，会偷偷磕cp，给他们算缘分。

　　唐熹充耳不闻。

　　她那时候是真的把他当对手，也当朋友。

　　唐熹会为了一道题跟他争半节课，争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就一块去办公室问老师。也会在他打球赛的时候，默默买瓶冰矿泉水放在台阶上，等他下场了就走。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并肩跑着，你追我赶，一直跑到高考结束。

　　可世间事，少有一帆风顺。

　　那天下午太阳毒，唐熹不想回教室挤，就抱着单词本躲在操场西北角的梧桐树下背。

　　那处树影最浓，风一吹就凉丝丝的，远处篮球场的喊叫声飘过来，朦朦胧胧的。她背到半道，听见有人往这边走，说说笑笑的。

　　抬头望去，是江谦宥和夏蝉。

　　夏蝉是校篮球队队长，跟江谦宥初中就认识，成绩中等，天天泡在球场上，爱开玩笑，嘴没个把门的。两人刚打完球，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额前的碎发都湿着，手里各拎着瓶冰矿泉水。

　　他们没看见树后的唐熹，径直走到梧桐荫的另一边，靠着栏杆坐下了。

　　“可以啊你，万年老一。”夏蝉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唐熹又第二，差你三分。我说你俩天天绑一起，怎么人家就是追不上你？”

　　江谦宥没回话，拧着瓶盖，指尖用了点力。

　　“说真的，人跟人真不一样。”夏蝉啧啧两声，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你天天打球看闲书，也没见你怎么学，轻轻松松考第一。唐熹倒惨，天天熬到半夜，错题本堆得比书还高，拼了命也就第二。”

　　“真是老天爷赏饭吃，没办法的事。”

　　风卷着梧桐叶打了好几圈，最终落在唐熹的单词本上。

　　她攥着笔的手僵住了。

　　笔尖停在“perseverance”这个单词上，笔墨慢慢洇开。

　　她屏住呼吸，等着江谦宥反驳。

　　哪怕说一句“她也很厉害”，哪怕说一句“我也不是唾手可得”……

　　都好。

　　可江谦宥没说话。

　　他靠在栏杆上，目光落在远处的跑道上，眼神很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蝉以为他是默认了，越说越起劲。

　　“本来就是嘛。天赋这东西，努力没用的。你看她天天那副拼命的样子，用尽全力也就那样，看着都累。换我是她，早就认命了，跟你比，不是自找不痛快吗。”

　　“再说了，”夏蝉撞了撞他的胳膊，挤眉弄眼的，“你平时还总给她讲题，我看啊，就是怜悯人家。毕竟天才看普通人努力，估计也觉得挺有意思的吧？”

　　后面的话，唐熹听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的，有只蜜蜂在张牙舞爪。

　　手里的单词本被她攥得皱巴巴的，页边都快破了。

　　怜悯……

　　有意思。

　　原来他每次给她讲题，每次跟她一块讨论，每次在红榜前跟她笑着说“下次加油”，都不是因为把她当对手，当朋友。

　　是居高临下的怜悯。

　　是天才看着普通人拼命，觉得有趣的施舍。

　　唐熹觉得心口堵得慌，被人塞了团浸满水的棉花，沉得喘不过气。

　　她没再听下去，也没走出去对峙。

　　她只是轻轻把单词本塞进书包，弯着腰，悄悄从树后面绕开，沿着操场的围墙，一步步往教学楼走。

　　走得有些急，步子越迈越大。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止不住的颤抖。

　　梧桐树下，江谦宥终于回过神。

　　他刚才走神了。

　　在夏蝉说“努力没用”的时候，他忽然就想起了唐熹的模样。

　　想起她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教室的背影，想起她错题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想起她考差了也不认输，咬着笔杆再算一遍的样子。

　　没人知道，他其实很羡慕唐熹。

　　羡慕她敢把努力摊在阳光下，不怕别人说“你这么努力也就这样”。羡慕她从不掩饰自己的锋芒，竞争之意明晃晃的写在眼底。

　　而他，其实和这群人一样，一样畏惧敬佩天赋的强大……

　　他总把自己藏在“天才”的保护壳里，偷偷刷完一箱又一箱竞赛题，不敢让别人看见。他怕别人说“原来江谦宥也需要这么努力啊”。

　　他更怕……努力了却输，更丢人。

　　唐熹比他勇敢多了。

　　她的韧性，她的拼劲，她从不掩饰的野心……

　　他向往，却都没有的。

　　明明，那才是最难得的天赋。

　　他正想着，夏蝉那句“怜悯”飘进耳朵里，他瞬间沉下脸。

　　“你胡说什么。”

　　他的声音总是温润，这次却没什么温度，跟平时漫不经心的样子完全两样。

　　夏蝉愣住：“怎么了？我说错了？”

　　“她不平庸，她拥有最可怕的天赋。”江谦宥拧着矿泉水瓶，指节泛白，字字落地沉重，“你天天逃课打球，连努力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说她？”

　　“哎不是，我不就随口说说吗……”

　　“以后别再说这种话。”江谦宥站起身，校服外套往肩上一搭，没什么表情，“她比你我都强。”

　　说完，他转身要走。

　　眼角余光却瞥见围墙边，一个熟悉的背影，正快步往教学楼走。

　　高马尾，蓝白校服，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单词本子。

　　是唐熹！

　　江谦宥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听见了？

　　她什么时候在那的？

　　她听见了多少？

　　无数个念头涌上来，他脑子一片空白，连跟夏蝉打声招呼都忘了，拔腿就追了上去。

　　“唐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