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名榜之外》乐山奚

15、15 无止境的小

　　单元小测安排在周三下午，连考两节课。

　　唐熹抱着卷子进教室的时候，底下一片哀嚎。余欣双手合十，嘴里碎碎念着“考的都会蒙的都对”，章子恒转着笔，一脸无所谓，姜崃坐得笔直，手心渗汗。

　　“别紧张，都是练过的题。”唐熹把卷子发下去，“仔细审题，别跳步，计算慢一点没关系。”

　　卷子发下去，教室里瞬间无声。

　　唐熹坐在讲台后面，目光扫过台下。

　　许久，她起身慢慢往下走，走到余欣旁边，低头看了眼，选择题连错两道，都是基础题。她忍不住叹气，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余欣瞬间意会，吐了吐舌头，赶紧低头检查。

　　走到姜崃身边，女生做得很稳，步骤写得工工整整，最后一道大题也写了大半。唐熹顿感欣慰，悄悄走了。

　　同一时间，1班的教室里，江谦宥也在监考。

　　他靠在窗边，抱着胳膊，目光落在台下。1班的学生做得都快，大半人已经翻到背面做压轴题了。陆今越最先停笔，检查了一遍，就趴在桌上发呆。

　　江谦宥走过去，敲了敲他的桌子。

　　“检查完了？”

　　“嗯。”陆今越坐直身体，“挺简单的。”

　　“简单也仔细点。”江谦宥扫了眼他的卷子，“最后一题步骤再补全点，别跳步，高考扣过程分。”

　　“知道了江老师。”

　　收卷铃响起的瞬间，唐熹刚好走到最后一排。

　　学生们纷纷停笔，唉声叹气的，兴奋讨论的，什么样的都有。章子恒第一个交卷，抱着书包就往外冲，喊着要去打球。

　　“慢点跑，别摔了。”唐熹在后面喊了一声。

　　她抱着一摞卷子往办公室走，刚拐过走廊，就碰见江谦宥。他也抱着一摞卷子，两人在楼梯口撞上。

　　“考完了？”江谦宥先开口。

　　“对。”唐熹点点头，“你们班应该考得不错？”

　　“还行吧，等成绩出来就知道了。”他语气带着笑意，

　　两人擦肩而过。

　　卷子当天晚上就改完了。

　　教研办公室亮着灯，几个老师围着电脑统分，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唐熹和江谦宥都在侯着，隔着两张桌子各站一边。

　　“先出高分段了啊。”统计分数的老师盯着屏幕，念道，“140分以上，1班八个，最高148，陆今越的。2班……一个，章子恒，142。”

　　办公室里有人小声讨论。

　　“真不愧是冲刺班啊，140以上快占一半了。”

　　“主要是江老师带得好，尖子生提分就是快。”

　　“就是2班的章子恒……可惜当初缺了一门。”

　　唐熹没说话，指尖捏着支红笔，笔杆被捏得微微发烫。她低头看着桌上的卷子，最上面是余欣的，卷头写着名字。

　　她想到高分段比不过。

　　本来就不是一条赛道上的。

　　“及格率出来了。”

　　统计的老师忽然开口，语气有点意外。

　　“2班及格率92%，就三个人没及格。1班……89%，四个不及格。”

　　办公室陷入僵局。

　　有人抬头看了唐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唐熹指尖松了松，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轻轻落了地。

　　她没抬头，继续翻手里的卷子，好像一点都不在意。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屏住的那口气，终是吐出来了。

　　江谦宥站在另一边，手里拿着2班的一沓卷子，是刚才随手拿的。他翻了翻，从里面抽出余欣的那张。

　　女生的卷子字迹潦草，步骤写得歪歪扭扭，却每道基础题都写了，错的都是难题。卷边皱巴巴的，看得出来反复看过很多次。错题旁边还用铅笔写了错因，字小小的，挤在边角。

　　他指尖一顿，把卷子放回去。

　　“平均分呢？”有人问。

　　“等下啊，我算一下。”

　　键盘又敲了一阵。

　　“出来了。1班平均分118.7，2班116.4。差两分多，不到三分。”

　　有人打圆场：“2班这成绩真可以了，差两分而已，唐老师厉害啊。”

　　唐熹笑了笑，没接话。

　　差2.3分。

　　不多。

　　比她预想的好。

　　江谦宥没说话，把卷子放回桌上。他抬头看了唐熹一眼，女生正低头整理卷子，侧脸的线条很软，嘴角抿着，藏着点没露出来的笑意。

　　他收回目光，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

　　水有点凉。

　　唐熹抱着卷子回了班，晚自习刚上到一半。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都在刷题。她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手。

　　“卷子改完了，说一下成绩。”

　　全班瞬间抬头，都盯着她，有人紧张得攥紧了笔。

　　“平均分年级第二，差1班2.3分。”

　　底下瞬间蔫了半截，有人唉了一声，趴在桌上。

　　章子恒皱着眉，嘀咕了一句“差这么点，真可惜”。

　　唐熹看着他们，没急着说话。等那点失落声散去，才接着开口。

　　“但是。”她顿了顿，“咱们班及格率年级第一。上次月考及格的才三十一个，这次四十一个。十个人，提了至少二十分。”

　　教室里静了半秒，瞬间爆发出欢呼声。

　　余欣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真的假的？我及格了？”

　　“你89，差一分及格。”唐熹看着她，笑了笑，“但比上次进步了十七分，进步最大。”
　　余欣愣了一下，随即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余欣可以啊！”旁边的同学拍她的肩膀，“牛啊你！”

　　姜崃也回头，笑着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唐熹抬手压了压，教室里慢慢静下来。

　　“我知道有人觉得，没考过一班，就是输了。”她靠在讲台边，语气很缓，“但考试不是只有排名。有人冲高分，有人冲及格，有人进步五分，有人进步二十分。每个人都往前走了一步，这就够了。”

　　她目光扫过台下的每一张脸。

　　“不用总盯着别人的跑道。走稳自己的路，比什么都强。”

　　底下老实听着，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不知是谁先鼓的掌，慢慢的，全班都鼓起掌来。余欣抹了抹眼睛，也跟着拍手，脸红红的。

　　唐熹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的学生。

　　灯光落在他们脸上，年轻，鲜活，带着点不服输的劲。

　　她忽然就懂了张桂兰说的话。

　　天赋者有天赋的塔尖，努力者有努力的旷野。

　　她的学生，未必个个都能站到顶峰。

　　可她早就不是那个眼里只能装下第一的小姑娘了。看着他们一步一步往前走的样子，就已足够耀眼。

　　放学的时候，唐熹抱着作业本往办公室走。

　　走廊里没什么人，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来。走到楼梯口，她碰见江谦宥。

　　他应该是刚送完竞赛生，手里拿着保温杯，正往下走。

　　两人面对面停下。

　　“你班及格率挺高。”江谦宥先开口，语气很平，听不出褒贬。

　　“多谢，运气好罢了，刚好考的都是练过的题。”唐熹压着笑意说。

　　“不是运气。”江谦宥看着她，眼神很认真，“基础抓得实。”

　　唐熹愣神片刻。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还没等她回话，江谦宥已经侧身走过去了。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下次联考，未必能赢你。”

　　唐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走远，消失在楼梯拐角。

　　声控灯在身后一盏盏暗下去。

　　她站了几秒，低头笑了笑，很小的一点笑意，藏在嘴角。

　　她抱着作业本，慢慢往办公室走。

　　窗外的月亮很亮，洒在走廊的瓷砖上，泛着淡淡的光。

　　晚自习结束后的教学楼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学生的说笑声。

　　唐熹走到办公室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推开门的瞬间，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点夜晚的凉意，拂过她的脸颊。

　　她把作业本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还摊着张桂兰给的旧题库，翻开的那一页，是张桂兰写的一行小字：

　　不要急，慢慢来。

　　唐熹指尖抚摸那行字，嘴角的笑意加深。

　　好，慢慢来。

　　只要愿意一直走，路就还长着呢。

　　她能，那帮孩子们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