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名榜之外》乐山奚

12、12 物是人非

　　江海中学的规矩一直没变，周二周四下午有自选课。其中就有竞赛兴趣班，自愿报名。

　　唐熹报了数学，想试试水。

　　反正又没人规定，语文好的人就不能喜欢数学。

　　第一次去上课，她站在教室门口，有点紧张。里面坐的都是年级里的数学成绩顶尖的，她怕自己思维弱，跟不上进度。

　　正犹豫着，身后一股青竹淡香飘来，接着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回头。

　　江谦宥怀里抱着两本竞赛书，额前有点碎发，脸颊微微泛红，像是刚打球跑过来。

　　“不进去吗？”

　　“有点怕跟不上。”唐熹向来喜欢实话实说。

　　“没事，我们一起。”他推开门，先走进去，侧头看她，“听不懂的可以问我。”

　　又来了。

　　唐熹明明很高兴有人愿意带自己，可隐隐却又觉得对方是在给自己下战书……

　　果然不出她所料，老师讲得很快，经常跳着讲知识点，很多都是高中课本外的内容。唐熹听得有点吃力，飞快记着笔记，却还是漏了许多。直到下课了，她依然盯着一道例题发呆，半天没动。

　　江谦宥收拾东西正准备走，注意到她，停下脚步。

　　“这道？”他指指她本子上打了问号的地方。

　　唐熹点点头。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拿过她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条辅助线。

　　“从这里切进去，换个思路。”他讲话慢条斯理，步骤拆得很细，和他平时做题跳脱的风格完全不一样，“你试试，顺着这个往下推。”

　　唐熹按着他说的思路往下算，算到一半，霎时就通了。

　　她抬头，刚想说谢谢，却撞进他的目光里。

　　教室没几个人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影子。他看着她的草稿纸，眼神很专注，没有平时的漫不经心。

　　那一瞬间，唐熹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优绩主义光环加成的强大。赶紧低下头，接着算题，笔尖在纸上划了道歪歪扭扭的线。

　　后来他们就常一块上竞赛课。

　　有时候下课晚，两人一块去食堂吃晚饭。路上聊题，聊老师，偶尔也聊点别的。都是些没营养的闲话，却很轻松。

　　唐熹和江谦宥，从排名榜，到校园生活，都和对方紧密相连。

　　慢慢地就有了闲话，“双子星”的称号也就此传开。

　　男生们打球的时候会喊江谦宥，顺便调侃一句“叫上班长啊，你们双剑合璧肯定赢”。女生们凑一块聊八卦，也会说他俩站一块真配，成绩第一第二，做事还都认真负责。

　　唐熹听见了，只会装作没听见，该干嘛干嘛。

　　那段时间里，两人的关系真的很好。只有每次考试出成绩的时候，唐熹心里那股劲才会再冒出头来。

　　第一次月考，总分出来了。

　　公告栏围了很多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唐熹挤进去，依旧从最上面往下看。

　　江谦宥年级第一，她第二，差五分。

　　她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却没那么难受，起码分差比上次小了。

　　肩膀忽然被人碰了下。

　　江谦宥站在她旁边，手里拿了瓶冰矿泉水，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流。

　　“语文单科你比我高七分。”他说，“我这次作文有点跑，扯远了。”

　　唐熹侧头看他。

　　她没告诉他，其实她喜欢的…是数学。

　　男生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耳朵尖泛起粉红。大概是这夏末的闷热未散，引得人心躁动吧。

　　“下次。”她盯着江谦宥的双眼，声音简单，“下次我总分要超过你。”

　　江谦宥笑了。

　　“行啊。”他说，“我等着你。”

　　正说着，张桂兰从旁边路过，看见他俩，笑着摇摇头，走了进去。

　　“你们俩啊，要记住了，一时的排名不算什么。路还长着呢，跑得快不算赢，走得远才算。”

　　那天虽然燥热，可胜在阳光明媚。唐熹站在公告栏前，身边站着江谦宥，前面是熙熙攘攘的同学，耳畔是张桂兰温和的声音。

　　她那时以为，高中的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两人并着肩，一块往前跑。你追我赶，谁也不落下谁。

　　她从来没想过，后来会变成那样。

　　隔着一张排名榜，隔着三五分的距离，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和较劲，连话都很少说……

　　“唐老师？”

　　“唐老师你还在听吗？”

　　姜崃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唐熹眨眨眼，视线重新聚焦。

　　还是在三楼的走廊，还是那扇虚掩的门，里面还是江谦宥讲题的声音，平稳清晰。

　　阳光斜斜落下，在地上描绘出长长的影子，和记忆里的影子慢慢错开。

　　原来已经过去十三年了。

　　“进去吧。”唐熹推开教室后门，声音温柔，“站在外面也听不到什么的。你进去坐最后一排，听不懂也没关系，感受感受氛围。”

　　姜崃抬头看她，眼睛里闪烁星光。

　　“江老师不会说我吗？”

　　“他要是问，就说我让你去的。”唐熹拍拍她的后背，“去吧。”

　　姜崃咬了咬下唇，重重点头，抱着本子轻轻溜进去，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坐姿端正，满脸兴奋，就像刚入学的小学生。

　　唐熹站在门边，又往里望了一眼。

　　江谦宥站在讲台上，沉浸在讲题里，没注意到后门多了个人。陆今越偶尔回头，往姜崃的方向瞟一眼，又转回去，嘴角微微上扬。

　　没过多久，她就转身走了。

　　往教研处走的路上，唐熹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回忆。那些细碎发光的，快乐与痛苦并存的片段，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其实并没有。

　　它们只是压在心底最里面，等待着被一扇门、一阵风、一句相似的话……轻易勾出来。

　　替学生交完报名表回了办公室，耿情正在偷偷转移奶茶，空气里飘着奶香气。

　　“干嘛去了这么久？”耿情把杯子递给她，“我下午路过竞赛班，江老师上课那架势，啧啧啧…又快又狠。”

　　唐熹接过杯子，香气扑在脸上。

　　“确实。”她抿了一口，太甜了。

　　“说起来，之前张老师说你们高一的时候关系挺好的？”耿情随口说，靠在桌沿上搅咖啡，“怎么后来就闹僵了？”

　　唐熹握着杯子的手攥紧了些。

　　她垂下眼，看着杯子里晃动的奶茶液，褐色的波纹一圈圈散开。

　　“忘了。”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放下杯子，翻开备课本。右手笔尖悬在纸面上，半天没落下。

　　窗外的风又吹起来了，桂花的味道飘进来，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