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与岸之间》天青露

89、番外 封雅菊·桂花树

　　　　奶奶二十岁那年嫁到连江。

　　嫁妆是一只樟木箱子和两床新棉被，箱子底压着一包桂花干，是她从娘家带来的。

　　她说连江的桂花不如她老家的香，但种下去第二年就开始开花，一年比一年密。

　　后来她丈夫走了，她一个人拉扯杜林长大。

　　杜林长到二十多岁也走了，留下杜桢和杜仲。

　　她没有哭，只是每天早起揉面、蒸包子、开店。

　　街坊说她命硬，她没有反驳。

　　她只是把面团揉得更用力一些，像是要把那些话揉进面里，让它变成别的东西。

　　杜林走了之后她带着两个孩子住在副食店后面的小屋里。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蒸包子，杜桢帮忙收钱，杜仲蹲在门口择葱。

　　她做包子的手艺是在娘家学的，后来自己改了好几遍，加了姜末和花椒水，馅料调得比一般包子多一道工序。

　　有人问她秘诀是什么，她说没有秘诀，只是做久了就知道面什么时候醒好了，肉什么时候不腥了。

　　她的手变得很粗糙，指关节微微变形，那是常年揉面留下的痕迹。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她说手有手自己的记性。

　　杜仲和秦泊淮认识的那年秋天，桂花开了，她让他们去后山采桂花。

　　她坐在厨房门口的小马扎上筛桂花，花瓣落在竹匾里铺成一层薄薄的金色。

　　秦泊淮蹲在对面帮她扶筛子，杜仲蹲在灶台前面烧火。

　　她那时候觉得这两个人应该会在一起很久。

　　她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人分开又聚拢，她能看出来哪些人舍不得分开。

　　杜仲走的那天晚上她什么也没有说。

　　那天傍晚她炖了排骨汤，把锅盖盖好，放在灶台上。

　　杜桢收拾好东西过来说：“奶奶，走了。”

　　她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椅背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厨房。

　　灶台上那锅排骨汤还在冒着余温，她伸手碰了一下锅盖，然后跟着走了出去。

　　她什么也没有带走。

　　她说东西太重，到了地方再买。

　　但她在后院的桂花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最低的那根枝条，然后走了。

　　她在外的五年里身体时好时坏，有时躺两三天才能起来。

　　她不跟杜仲说，只跟杜桢说：“别告诉他，他在忙。”

　　杜桢没有反驳她。杜桢只是每天早上给杜仲发一条消息：“奶奶今天很好。”

　　即使那一天奶奶起不来床，消息里也只有这六个字。

　　回到连江那天的下午，她站在后院里看那棵桂花树。

　　树还在，长高了不少，枝条比以前密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树皮，粗糙的，像她自己的手。

　　她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从冷冻层里取出几袋冻好的饺子，是她走之前包的。

　　她看了一眼保质期，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她把它们扔了，然后又坐在灶台前面重新开始包。

　　擀面杖压过面团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响着，和十年前一样。

　　她不知道杜仲还会不会回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她只是每年冬天到了就包一顿饺子，包完放回冰箱，等冰箱里那层冻饺子堆到第三层的时候，她会把最底下的拿出来煮给自己吃。

　　她对自己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她把饺子吃完的时候会想起杜仲小时候蹲在灶台边烧火的样子，火光把他的脸颊映成暖红色。

　　她等了很多年。

　　后来杜仲回来了，秦泊淮也回来了。

　　她坐在厨房里包饺子，擀面杖压过面团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急不慢。

　　她包了十年，手指比以前更粗糙了，但她包的饺子还是整整齐齐的，每个褶子都压得一样深。

　　她不知道他们还能一起过多久，只是还包着饺子，还开着灯，后院的桂花树还在长，等着一整个秋天把它缀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