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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番外 江舟·枕舟 ...

  •     江舟第一次见到杜桢是在高二那年秋天。

      那天下午他放学路过花店门口,杜桢站在月季架前面,正在看一盆开了一半的绣球。

      她穿着一件旧外套,袖口卷了两圈,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瓶酱油和一袋米。

      她看着那盆花看了很久,然后偏过头问他:“绣球怎么养?”

      他的手指从花盆边沿滑下来,沾了一层泥。

      他说:“绣球怕晒,放在阴凉的地方就行。水不能浇太多,土干了再浇。”

      杜桢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谢谢”,转身走了。

      江舟站在花架旁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沾的那层泥,没有擦掉。

      他后来把花店的名字改成了“枕舟”。只有他知道那个名字和什么有关。

      他二十岁到连江安中教书,二十五岁开了枕舟花店。

      花店开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门面不大,他每天放学之后去打理花,上课的时候袖口会沾到花泥。

      副食店在安居街拐角,他每天下班回家都会经过那棵黄葛树,经过桢桢副食门口。

      他从来没有进去过。

      他只是经过。

      经过的时候步子会放慢一些,正好够他看到柜台后面的那个人。

      有时候杜桢在算账,有时候她在搬货,有时候她坐在门口剥豆子。

      他看到之后继续往前走,既不加快也不放慢,像在走一条不需要被特别标记的路线。

      有一天傍晚他路过副食店的时候门口放了一盆绣球花,是新的。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花盆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杜桢的字迹:“江老师,这盆绣球帮我养一下,我养不活。”

      江舟把那盆绣球抱回了枕舟。他换了土,换了盆,放在花店最里面那排架子上。

      他给它浇水的频率比别的花多一倍。那盆绣球后来开得很好,蓝紫色的花球挤满了枝头。

      他每天晚上关店之前都会站在那排架子前面看一会儿,然后关上灯,锁门,走回那条经过副食店的路上。

      那时候灯已经关了,卷帘门拉着。

      他经过的时候步子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

      他知道她住在副食店后面的小屋里,窗口透出来的灯在他经过拐角之前就会灭掉,像一封已经读完了、不用再回复的信。

      后来杜桢走了。

      那天晚上他收到江逾白发的消息:“哥,副食店关门了,杜桢姐家的人都不在。”

      他正在花店修一把剪枝钳,看到消息之后把钳子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没有给她打电话。

      他骑上电动车往安居街的方向走。

      副食店的卷帘门拉着,后院的灯是灭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骑车去了高速口,在收费站旁边的空地上等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天亮的时候他骑回了花店,开门,把那盆绣球花浇了水。

      五年后杜桢回来了。

      没有人通知他。那天早上他起床之后去花店开门,发现门口放着一只旧布袋,袋口扎紧了,里面是几颗干透了的花种,用旧报纸包着。

      他认得那只布袋,是杜桢买菜用的。

      他放下布袋,没有进花店,沿着那条路走到副食店门口。

      卷帘门拉着,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站在门口没有敲门。

      过了一会儿卷帘门从里面被推开了,杜桢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外套,头发比以前短了一些,眼角有细纹。

      她看着他:“你来了。”

      他说:“我来了。”

      她说:“进来坐。”

      他跨过门槛走进去,像走一条他已经走了很多年,但第一次被允许跨进去的路。

      副食店重新开张那天,江舟送了一盆花过去,白色绣球,开了满盆。

      他放在柜台旁边那架空了好几年的花架上。

      杜桢正在擦货架,偏头看了一眼:“你养了五年?”

      江舟说:“养了五年。”

      杜桢说:“那你继续养着,放这儿也行。”

      江舟把那盆花放在柜台上,后来它一直没有被搬走过。

      它在那里开了一整个夏天。

      两年后的一个傍晚,副食店关门之后,江舟坐在后院那棵桂花树底下等她。

      杜桢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来,靠着他肩膀闭了一会儿眼。他没有问她累不累,她也没有说她今天搬了多少货。

      桂花还没有开,但叶子已经密了,风穿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坐了一会儿之后杜桢说:“你花店那个名字,‘枕舟’,是什么意思?”

      江舟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说:“我改名叫‘枕舟’的时候,想着的是你。”

      杜桢说:“我知道。”

      她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说:“那以后不用改了。我帮你看着它。”

      他说:“好。”

      那天晚上花店的灯没有关。

      江舟坐在柜台后面给一盆新到的月季换土,杜桢坐在旁边帮他剪枯叶。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窗台上那盆绣球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口。

      他后来再也没有换过花店的名字。

      它留在那里,像一个人站在一家店门口,花开了又谢,卷帘门开了又关,太阳升起又落下。

      他一直在那里,在同一个位置,等一个人走完她该走的路,然后坐下来,帮他看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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