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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番外 江逾白·在绝望之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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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逾白第一次翻《在绝望之巅》是在十七岁。
后街冰粉摊收摊之后,他蹲在马路牙子上等江舟关花店的门。
巷口的旧书摊正在收摊,老板说剩下的一块钱一本随便拿。
他随手捡了一本,封面已经磨得看不见书名了,翻开才发现是一本哲学随笔。
作者是齐奥朗,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他蹲在路灯底下翻了两页,有一页写着:“我活着是因为山不笑,虫不语。”
他合上书,买了。
那本书后来成了他随身带的东西。
江逾白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读这本书。
他在副食店帮杜桢搬货的时候会把它压在筐底,骑车送冰粉的时候会把它塞在保温箱和泡沫垫之间,江舟偶尔看到他在看一本封面全白的旧书,随口问了一句,他说“随便翻翻”,然后把书合上塞进了书包夹层。
江舟没有追问。
江逾白把那本书翻了很多遍,折角、划线,有些句子被他用手指摩挲得起了毛边。
他最喜欢的一段,他在页边用铅笔画了三道竖线:“绝望是焦虑和躁动内在于存在的状态。没有人会在绝望中为‘问题’所困,而是被他自身内在的折磨与火焰所困。”
他每次翻到这一页都会停一下,然后把书合上,放到枕头底下。
他十七岁那年,杜桢的副食店还开在连江安中后门那条街上。
他经常在放学后过去待一会儿,帮杜桢搬货、收钱、扫地。
那些活他做得很快,像他已经做了很多年。
杜桢有时候会留他吃饭,杜仲坐在对面低着头扒饭,奶奶夹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
他坐在那里,跟所有人聊天、笑,用那种所有人都熟悉的语气说话,把桌上的气氛托到最轻最亮的地方。
吃完饭之后他骑车回家,夜里巷子黑漆漆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他在暗处骑车的时候,那本书在书包里硌着他的后背。
后来他认识了秦泊淮。
那天他拍了一下秦泊淮的肩膀说“你就是那个平江转学生”的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自来熟。
也许是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一个跟他一样,刚到一个陌生地方的人。
他想,如果自己不主动伸手,他可能会像那本书一样被塞进某个暗处,很久都没有人翻开过。
再后来,他看见秦泊淮和杜仲靠近了。
他在前排教室靠后趴着看他们递包子、推保温杯、在天台上看星星。
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在课间转过来趴在秦泊淮桌边,偶尔说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比如“你俩步调怎么一致了”,然后把头转回去,翻开自己那套天利三十八套。
他没有告诉他们,他在那本书的某一页空白处写过一行字:“我好像知道怎么假装幸福。”
他写完之后又把那行字划掉了,划得谁也看不出来原来写的是什么。
他高考之前那一阵子有一段时间睡不着,闭着眼躺到后半夜,脑子里全是那些已经被自己消化过很多遍的念头。
他在凌晨两点把台灯打开,翻开那本封面全白的旧书,翻到某一页,读到一段话:“我不明白,我们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非要做事,为什么非要有朋友和抱负、希望和梦想。退避到世界偏远的一隅,远离世间的喧嚣纷扰,岂不更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关了灯。
后来秦泊淮和杜仲都走了,一个去找人,一个去岛上,连江冷清了下来。
江逾白没有走。
他帮江舟守花店,骑着电动车送冰粉,隔一阵子帮杜桢照看一下副食店。
他的日子跟以前差不多,只是身边空了很多。
他有时候会骑车去南屏,坐在堤坝上吹风,把那本书翻开放在膝盖上。
他看了一阵子风从水面上吹过来,书页哗啦翻了几页,他用手压住。
这几年他偶尔会想,如果他不是他这样的人,生活会不会轻一些。
但他很快就不再想了,因为他知道答案——不会。
他知道自己只是假装能撑住,把那本书的封面一直朝下扣着,不让任何人看到书名。
那天傍晚他从花店出来,骑电动车送一盆月季到镇上去。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车停在店门口,推门进去,坐在那把旧藤椅上,从那摞旧书底下抽出那本《在绝望之巅》,翻开某一页。门被敲响了。
他没有抬头:“门没锁。”
秦玉推开门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浅灰色衬衫,手里拎着一只文件袋,像是在连江多留了一天。
他看见江逾白手里那本书,停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你在看这个?”
江逾白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认识这本书?”
秦玉走进来,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我读过。”他顿了一下,“你经常看?”
江逾白把书合上,封面朝下扣在膝盖上:“偶尔翻翻。”
秦玉没有追问。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也没有走。
花店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空花盆的轮廓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秦玉说:“我刚才路过,看你这儿灯还亮着。”
江逾白说:“我每天关店之后都会坐一会儿。”
秦玉说:“我明天早上的车。”
江逾白说:“那我明天不送你了。”
秦玉说:“我知道。我就是路过。”
他站起来的时候江逾白没有站起来送他。
秦玉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江逾白手里那本书:“那句话是齐奥朗说的,‘我既没有愁苦到足以成为诗人,又没有冷漠到像个哲学家’。”
江逾白的手指在书面上停了一下:“你也看过。”
秦玉说:“看过。很久以前看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路灯把他在门口站了很短的一瞬,然后他继续走了。
江逾白坐在椅子上,把另一本书翻开,翻到写着那句“我既没有愁苦到足以成为诗人”的那一页。
他在页边空白处看见自己以前用铅笔写过的一行小字,字迹很浅:“但我清醒到足以成为一个废人。”
他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了。
他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窗外路灯的光从门口铺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暖光。
他没有再翻书,也没有再合眼,就坐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夜风穿过花店门口的响声。
然后他站起来,关了灯,锁了门,骑车回家了。
那本《在绝望之巅》被他夹在胳膊底下,路灯的光一截一截地从他身上滑过去,在背心和夜色之间交替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