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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番外 秦玉·明信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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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玉第一次见到秦泊淮的时候,自己十八岁。
那是在老家乡下,秦兰若资助的一个助学项目,她带着秦泊淮来村子里住过几天。
秦玉那时候刚高考完,在等录取通知书,听说资助他的人要来看他,提前一天把院子扫了一遍,把屋里唯一一张桌子擦了三遍。
那天下午他站在院门口,看见一辆车停在村口,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男孩走过来。
那个女人穿着浅色的外套,那个男孩穿着干净的短袖,脚上的运动鞋踩在泥路上,边缘沾了一圈新泥。
秦兰若蹲下来跟他说:“泊淮,这是秦玉哥哥。”
八岁的秦泊淮抬头看着他,说了一句:“哥哥好。”
秦玉那时候觉得这个小孩长得好看,眼睛很亮,像一颗刚被水冲过的石子。
他没有多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说:“进来坐。”
那天下午秦泊淮在后院玩,院墙后面是一道土坡,坡上长满了杂草,边缘没有护栏。
秦玉进屋倒茶的时候听见外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他冲出去的时候看见秦泊淮站在土坡边缘,脚底下正在往下滑,碎石和泥土从他鞋底往下滚。
他已经来不及慢慢走了。
秦玉跑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往后一带,把他拉回了平地上。
秦泊淮的手腕很细,握在掌心里像一把还没有长开的枝条,能感觉到脉搏在皮肤底下跳得很快,像一只刚被捉住的鸟。
他蹲下来看着秦泊淮:“你没事吧?”
秦泊淮摇了摇头。
秦玉松开手站起来,把滑落的碎石踢远了,说:“以后别站在边上。”
那天傍晚秦泊淮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纸,趴在桌子上画了一张画,歪歪扭扭的,像一座房子和两棵树,下面写了一行字:“秦玉哥,谢谢你拉我。”
他把纸折好递给秦玉,秦玉接过来看了很久。
那张纸他一直留着,后来夹在书里,搬了三次家都没有丢。
之后秦泊淮开始给他寄明信片。
有时候一个月一张,有时候两个月一张。
地址是他从秦兰若那里问来的,每次都写得很仔细——省份、城市、街道、门牌号,后面跟一个“秦玉哥收”。
明信片上的图案五花八门,有时候是一只动物,有时候是一座桥,有时候是一片海。
背面的话很短,有时候是“今天天气很好”,有时候是“我考了一百分”,有时候是“我又长高了一厘米”。
秦玉把每张明信片都收了,按时间顺序排好,放在书桌抽屉里。
四年后他去了B大读研,博士毕业后留校,从助教做起。
他偶尔会在系里听到秦兰若提起秦泊淮,秦玉听着,没有多说。
那些明信片他已经存了厚厚一沓,整齐地码在抽屉里。
后来秦泊淮退学了,消息是秦兰若告诉他的。
她在电话里说:“泊淮走了,他留了一张纸条,说他去复读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秦玉挂了电话之后站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银杏叶正黄。
他在书桌前面坐下,打开抽屉,把那些明信片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看见背面写着:“秦玉哥,我觉得海不远。”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明信片放回抽屉里,关上了抽屉。
再后来就是B大。
秦泊淮来报到的那天,秦玉站在人文楼三楼办公室的窗前往下看,看见他拖着一只行李箱穿过主干道,他站在窗口没有下去,只是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
那天下午他在走廊里“偶遇”了秦泊淮,秦泊淮不认识他。他问:“你是?”
秦玉说:“我叫秦玉,是这边的人类学老师。”
秦泊淮说:“秦老师好。”
他伸出手跟秦玉握了一下,松开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从秦玉脸上移开了,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的窗台外面。
秦玉看着他的手指离开自己的掌心,上面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他收回手,说:“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后来他慢慢发现秦泊淮在注意一个人。
那个人叫杜仲,跟他同届,人类学专业。
他在走廊里看见秦泊淮经过杜仲座位的时候脚步会慢半拍,看见秦泊淮在食堂里端着餐盘在人群中寻找一个人的背影。
他没有主动去确认。他只是看着,像一个人站在河边看水流过去,知道那些水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停两次。
再后来他发现秦泊淮在跟自己走近,因为他把秦玉当成了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
秦玉知道。他知道秦泊淮心里有一个穿灰色衣服的人,那个人不是他,只是轮廓跟他有些相似。
他应该早一点告诉他。但他没有。他骗了自己一段时间,告诉自己也许那个记忆里的人是模糊的,也许自己可以变成那个被记住的人。
他去酒吧找秦泊淮那天,他不是顺路,是专门去了。
他带着一个已经练习了很久的念头,带着一张已经准备好的防线,让自己离秦泊淮近一点,再近一点。
秦泊淮推开他的时候,他没有意外。
他早就知道了。
他只是在等秦泊淮自己发现那个答案。
后来他告诉了秦泊淮全部的真相,告诉他杜仲是谁,告诉他那本书是杜仲捐的,告诉他那句“海是自由的”是杜仲说的。
他说完之后坐在办公室里,窗台上那排绿萝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绿色。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没有开灯。
他觉得轻松,也觉得很空,像一个人终于把该放的东西放在了一个不需要他再回头确认的地方。
他消沉过一段时间。那段时间他白天正常上课、改作业、开会,晚上回到住处坐在书桌前,那沓明信片还收在抽屉里。
他有时候会翻出来看一看,看完之后放回去,关上抽屉。
他没有扔掉它们,也不会扔掉。
只是不再把那些画和字当成一个正在生长的未来。
那些明信片已经完成了它们该做的事,它们替他接住了一个小孩落在纸面上的话,那些话已经落了地,不需要他继续托着了。
后来连江的古村落项目启动,他申请了。
他知道秦泊淮也会参与。
他告诉自己那是工作,他没有骗自己。
他确实有一部分是因为想知道秦泊淮过得好不好。
他也想过,如果秦泊淮和杜仲在一起了,他会在旁边看到。
看到之后就可以彻底放心。
项目第一天,他在村口见到了一个长头发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蹲在老槐树底下用草茎扎一个破了的橘袋。
那个人抬头看见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是项目组的人?我叫江逾白。”
秦玉站在车旁边,看着他走过来,日光落在他身后,把整片田野照得发亮。
他没有想过自己会在那个村口遇到任何值得留下来的人。
但那天下午,江逾白蹲在门框旁边剥橘子,剥完掰了一半递给他:“秦老师,你尝尝这个,后山摘的。”
秦玉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江逾白的指尖。那双眼里没有等待,只有一种正在靠近的、不加修饰的直白。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但那天傍晚他们一起走回村口的路上,江逾白走在他前面两步的距离,刚好让他能看清路面,又不至于走散。
他走了几步之后放慢了脚步,等秦玉跟上来,说:“秦老师,你下次做项目还找我带路。”
秦玉走在他旁边:“好。”
他心里有一块地方正在慢慢变软,像一封被拆开很多次的信,这一次终于有人站在他面前亲自读给他听。
那些明信片还在抽屉里,它们已经完成了它们的使命,替他接住了一个小男孩的感谢,在无数个傍晚的灯光下陪他确认同一个地址是否依然有效。
现在他可以关上抽屉了。
他还没有完全走出来,但那天傍晚他走在那条村路上,身边有一个人正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下一次,你还可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