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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番外 杜仲·十年 ...

  •     杜仲到岛上的第一晚,没地方住。

      项目组的人把他领到一间空出来的木屋前面,屋顶的椰子叶已经干了,风一吹就哗啦响,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旧桌子。

      他放下行李,坐在床沿上听着外面的海浪声,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

      他在岛上待了三个月才开始慢慢适应。

      每天早上天刚亮就被鸡叫吵醒,走到屋外汲水洗脸,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泥土的气息。

      他跟着项目组的翻译学了当地最简单的词,吃饭、喝水、去码头、回来,学会了就蹲在村民家门口听他们闲聊,像一只正在学习辨别风向的鸟。

      第四个月的时候他第一次跟村民出海。

      船是木头造的,不大,船沿被海水泡得发白,边缘有一道被礁石刮出来的裂痕。

      他坐在船尾,看着岸上的房屋逐渐变小,直到变成一道深色的细线,被海平线吞掉。

      那天他晕船了,靠在船舷边上吐了很久,船老大是个黝黑的中年人,拍了一下他的后背,用当地话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懂,但那个动作不需要翻译。

      他在岛上学会了很多事情。

      学会了看云辨认天气,学会了用椰子叶补屋顶的破洞,学会了在鱼市上听懂价格。

      有一次他帮一个老人修收音机,拆开外壳发现只是电池接触不良,用棉签擦了擦就好了。

      老人拍着他的肩膀笑了半天,第二天给他端来一碗炖鱼,说了一大串话,他只听懂了一个词——“朋友”。

      第二年的台风季,他第一次经历了真正的风暴。

      风从海面上压过来的时候,整间木屋都在晃,屋顶的椰子叶被掀飞了几片,雨水从缝隙里灌进来,在地上积了一层。

      他坐在角落里靠着墙,看着窗户被风刮得嘎吱响。

      那一夜他没有睡,坐在那张椅子上听着风在外面反复撞墙,像一场不会停的敲门。

      他想,如果秦泊淮在,他会靠着自己睡着。

      但他不在。

      他在岛上慢慢学会了等。

      等台风过去,等补给船靠岸,等下一季的椰子成熟,等那些被风刮倒的屋顶重新修好。

      他学会了把等待变成日常的一部分,像潮水涨落一样规律。

      岛上没有人催促,没有人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时间在那里是另一种流速,慢得像沙漏里的最后一粒沙。

      他学会了跟那种慢共存。

      他偶尔会梦到连江。

      不是具体的人,是气味和光。桂花的香气、黄葛树的影子、301阳台上的路灯光。他醒过来之后天还没亮,躺在床上,窗外是南太平洋的风,带着椰子和海水的气味。

      他把那些梦留着。它们是他唯一还能回去的路。

      每一条都通向同一个地址,在同一盏路灯下收束成一道狭窄的光线,门开着,里面的灯还亮着。

      那本书是在第四年开始写的。

      项目组给他一台旧电脑,键盘有几个键不好使,他换了一块外接键盘继续打。

      他把岛上老人讲的故事录下来,翻译成中文,再整理成文字,把当地的方言词汇、祭海仪式的细节、渔获分配的方式全部记进去。

      他写得很慢,不是因为没有内容,是因为他写到某些段落的时候会停下来,看着屏幕发很久的呆。

      他写到一个渔民出海前会在沙滩上画一道线,等他回来的时候再把那道线抹掉。

      他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回来,但他记住了那道线。

      第五年的时候,岛上来了一批新的志愿者,比他年轻。

      他们问他在这座岛上待了多久,他说五年,他们露出惊讶的表情。

      有人问他为什么待这么久,他说他来的时候项目是十年的,他还没做完。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还没有想好回去要面对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回去了之后,秦泊淮会不会还在那里。

      第七年的某个傍晚,他在码头边的石头上坐着看落日。

      海面被烧成一片流动的碎金,和南屏水库秋天的下午一模一样。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片光,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水汽。

      那是他第一次在岛上完整地想起一个人,具体的,带着细节的,还在呼吸的。

      他想的是秦泊淮站在南屏堤坝上的样子,风吹着他的外套下摆,他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正在落下的夕阳的反光。

      那天的夕阳烧了很长时间,久到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

      他回到木屋坐下来,翻开电脑,把海面上那片碎金写进了书里。

      他只是写了它,那片海域的夕阳是什么颜色的,渔民们称它为“鱼归”,因为潮水会在这个时候把鱼群推回湾里。

      他没写自己想起了谁,也没写他坐了很久。

      但他知道,那片碎金不只属于那座岛。

      第九年的时候他收到一封邮件。

      杜桢发来的,很短。

      说副食店重新开张了,奶奶身体还行,后院桂花树长高了。

      末了加了一句:“你那边信号不好,不用回。只是想让你知道,家还在。”

      他坐在木屋里把那封邮件读了三遍,然后把电脑合上了。

      他没有回,但他知道,有人还在等他。

      他回去的路还在,没有消失。

      第十年的时候他写完了。

      书稿的最后一页,他犹豫了很久才写下献词。

      他把光标停在那一行,想了很久,然后打了八个字:“致等过我的那片岸。”

      他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但每一个字落定的位置都是对着同一个方向,北偏西的、隔着整片太平洋的、他在无数个潮汐涨落的傍晚独自面对的方向。

      船在风暴中停靠过很多个港口,只有这一处,是他每一次重新校准坐标时都在确认的方位。

      他关上电脑,把那间住了十年的木屋收拾干净,把钥匙留在门框上面,然后背着包走到了码头。

      船开的时候他站在甲板上,看着那座岛慢慢变小,变成一小块深色的点,最后被海平线吞掉。

      他没有回头。

      他想回去,回去吃一顿奶奶包的饺子,喝一碗姐姐炖的汤,看一看那棵桂花树长多高了。

      他想站在一个人面前,告诉他,那本书写完了,岛上的夕阳很早就落下来了,他每一天都在等这个时刻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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