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与岸之间》天青露

84、番外 秦泊淮·雨伞

　　　　高二那年秋天，秦泊淮转来连江安中的第二周，下了一场大雨。

　　那天的雨来得毫无征兆，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天还是亮的，放学铃刚响完，窗外就暗下来了，紧接着雨点砸在走廊的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从高处往下倒豆子。

　　走廊里很快挤满了人，有人带了伞撑着走了，有人把校服外套顶在头上冲进雨里，有人站在门口等雨停。

　　秦泊淮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雨幕把整片操场吞掉，路面上积水映着路灯刚亮起来的光。

　　他没带伞。

　　他在台阶上站了几分钟，想着等雨小一点再走。

　　雨没有小，反而越下越大，雨水顺着台阶往下淌，在最低一级的边缘汇成一道细流，沿着路沿石往排水口的方向滑去。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靠到一个人的书包上。

　　“你没带伞？”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秦泊淮转头，杜仲站在他后面，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帽檐拉起来盖住了大半张脸，手插在口袋里。

　　他单手撑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尖抵着地面，伞面上的雨水还在往下滴。

　　秦泊淮说：“没带。”

　　杜仲把伞收起来递过来：“你拿去吧。”

　　他递伞的动作很随意，像在做一件不需要考虑的事。

　　伞柄递过来的时候他指腹上沾了一点雨水，在路灯的光里泛着细碎的亮。

　　秦泊淮没有立刻接：“那你呢？”

　　杜仲把卫衣帽子往下拉了拉：“我住得近，跑回去就行。”

　　他已经迈下台阶了，雨水打在他的肩膀上，灰色卫衣的布料很快被浸湿了一层，颜色从浅灰变成深灰，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没有回头，沿着校道往外走，步子不紧不慢，像这个雨夜跟他没有什么关系。

　　秦泊淮撑开伞追上去：“你家住哪个方向？一起走。”

　　杜仲偏头看了他一眼，雨水顺着卫衣帽子的边缘滴下来，滑过他的下颌，落进领口里：“我往安居街那边。”

　　秦泊淮把伞举高了一点，遮住两个人的头顶：“那顺路，我也住那边。”

　　两个人在伞下走了一段路，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那声音把周围所有的杂音都盖住了。

　　杜仲的卫衣已经被雨淋透了，肩膀那一块的布料颜色很深，贴在他的皮肤上。

　　秦泊淮把伞往他那边偏了一些，自己的左肩露在外面，雨水很快就把那一片衣料打湿了。

　　杜仲感觉到了。

　　他偏头看了看秦泊淮的肩膀，又看了看伞柄的位置，没有说什么。

　　走到安居街路口的时候杜仲停了一下：“我到了。”

　　他指了指旁边一条窄巷，“巷子太窄，伞进不去。你拿着用吧。”

　　“你明天早上把伞带给我就行。”

　　杜仲已经转身往巷子里走了，没有回头。

　　雨声把他最后那句话削薄了，但秦泊淮还是听清了：“你带伞就行。”

　　第二天早上秦泊淮带上了那把伞，叠得整齐，伞面上的水已经干了，看不出昨晚被雨淋过一整夜的痕迹。

　　他坐下来把伞放进桌肚里，偏头看了一眼旁边。

　　杜仲坐在他斜后方两排的位置，正在低头翻书，像是跟他没有任何交集。

　　但秦泊淮看见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浅红色的印子，像是被什么硬物硌过。

　　可能是搬东西碰的，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收回视线，没有问。

　　那天中午下课的时候秦泊淮经过杜仲的座位，把一把新买的伞放在他桌上：“这把还你。”

　　那把伞是浅灰色的，比杜仲那把大一些，叠得整齐，塑料包装袋还没拆。

　　他放了就走了，没有等杜仲说“不用”或者“你留着”，直接走出了教室。

　　杜仲坐在座位上看着那把还没拆包装的新伞，包装纸在日光灯下反着一层薄薄的白光，像一本还没被翻开的书，所有的内容都封在折痕里，等着有人来打开第一页。

　　他低头把它拿起来放进了桌肚里。

　　那天傍晚放学的时候秦泊淮在校门口碰见江逾白。

　　江逾白正在单脚撑在自行车上，看见他就说：“你跟杜仲认识了？”

　　秦泊淮说：“昨天借了把伞，今天还了。”

　　江逾白把自行车车把转了个方向：“他一般不借人东西，你是第一个。”

　　他说完蹬着车走了，后轮碾过一片积水的路面，溅起一道细长的水花。

　　秦泊淮站在校门口看着江逾白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暮色从教学楼后面铺过来，把整条街的路面染成浅金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昨晚握伞柄时的那道触感。

　　那把伞柄是温的，握久了之后，他几乎忘了它原本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