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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回连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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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仲出院那天,B大的梧桐叶子刚冒出第一层细小的嫩芽。
秦泊淮去办手续的时候杜仲坐在病房床边换衣服,灰色的毛衣袖口卷了两圈,手腕上那根红绳被晨光照出一层温润的光。
他把旧外套叠好放进行李袋里,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拉上了。
秦泊淮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办好的出院材料和一瓶水。
他走到门口把塑料袋递过去:“医生说你回去之后不要提重物,不要剧烈运动,慢慢养。”
杜仲接过去,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还不太适应站在平地上。
秦泊淮没有伸手扶他,站在旁边等他站稳了才转身往门口走:“走吧,车在楼下。”
他们坐的是动车,四个小时的车程。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丘陵。
秦泊淮坐在靠窗的位置,杜仲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个扶手。
车厢里人不多,有人在小声打电话,有小孩在后面一排用气声读一本图画书。
秦泊淮偏头看着窗外,阳光从外面透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把皮肤表面的细小纹路照得清楚。
他没有转头看杜仲,但他知道杜仲也在看窗外。
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
连江的春天比B大来得早一些,站前广场那排香樟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在风里翻动着浅绿色的背面。
秦泊淮和杜仲一前一后走出出站口,两个人的行李都不多,各背了一只包。
他们没有打车,沿着那条从车站通往安居街的路慢慢走。
路两旁的行道树换了一批,老的法国梧桐换成了新的香樟,但路面的宽度、转弯的弧度、那家邮政储蓄所的门面,都没有变过。
秦泊淮走在杜仲旁边,他没有催,也没有说话。
他的步子慢下来,配合着杜仲刚出院后还在慢慢适应的节奏。
走到安居街街口的时候,秦泊淮放慢了脚步。
那棵黄葛树还在。
比十年前更粗了,树冠铺开把整条街的半边都罩在阴凉里,根部从地面的砖缝里拱出来,像一条正在缓慢扩张的河道,把周围的地砖顶起了几道高低不平的裂缝。
树下摆着两把竹椅,跟十年前一样。
副食店的招牌还是“桢桢副食”,玻璃门上挂着一串风铃,黄铜的,被风吹过来叮当响。
秦泊淮站在街口看着那扇门,杜仲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扇门,门后的光线是暖黄色的,与记忆中的色调分毫不差。
杜桢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盆,盆沿搭着一条抹布。
她看见两个人站在街口,愣了一下,然后转身朝着屋里喊了一声:“奶奶,他们回来了。”
她把搪瓷盆放在门口,走过来看了看杜仲:“气色还行,没白在医院养这几天。”
她又看了看秦泊淮:“你比上次见到的时候精神一点了。”
秦泊淮说:“路上睡了一觉。”
杜桢侧身让开门:“奶奶在里面包饺子,说今天不包完不下桌。”
厨房里白汽升腾,把窗户糊了一层薄雾。
奶奶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面前放着一只搪瓷盆,里面是调好的肉馅,旁边是一摞擀好的饺子皮,码得整整齐齐。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缺了牙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暖:“回来了?”
杜仲走过去蹲在奶奶面前:“回来了。”
奶奶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指腹粗糙,像一张被反复揉搓过的旧纸:“瘦了。回来多吃几顿。”
秦泊淮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画面,没有进去,也没有退开,只是站在门框里,让自己被那道从灶台溢出的暖光拢着。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已经天快黑了。
方桌还是那张方桌,桌面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格子布。
奶奶坐在主位,杜桢坐在她左手边,杜仲坐在杜桢对面,秦泊淮坐在杜仲旁边。
蒸腾的热气隔在每个人的面孔之间,像一层被反复揉薄的屏障,把十年的时间压进饺子褶里,再在筷子的起落之间展开、还原,连同那些未被说出口的停顿,一起重新端上桌面。
“这是白菜猪肉的,这是韭菜鸡蛋的,”奶奶用筷子点着两盘饺子,“小秦你吃韭菜的,你以前爱吃这个。”
秦泊淮低头夹了一个放进嘴里,韭菜的清香混着肉末的咸鲜,在舌尖上化开。
他嚼得很慢,像在辨认一种很久没有尝过的味道。
吃完饭秦泊淮站起来说要上楼看看。
他走过那条窄巷子,推开那扇锈铁门,铁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301的门没有锁。
他拧开门走进去,屋里开着灯,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叶片比十年前大了好几倍,垂下来的藤蔓沿着窗框边缘绕了一圈,又攀上了旁边的墙。
他走过去碰了一下那片最老的叶子,叶片边缘光滑,叶脉清晰,像是被人精心照料过很久。
沙发还是那张碎花坐垫的木头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杯底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
他拿起来展开,是杜桢的字迹:“钥匙在花盆底下,绿萝我帮你浇了,窗台擦了。”
他把纸条放回原处,走到阳台上站定。
楼下巷子里那棵黄葛树的树冠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像一个在等待中找到归途的人,正在把久积的重量重新安放回它能承托的地方。
副食店的灯亮着,透过窗户能看到杜桢正在收拾碗筷,奶奶坐在灶台边端着茶杯,杜仲站在厨房门口跟她说什么。
秦泊淮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灯光和里面的人影。
杜仲端着两杯水从厨房走出来,绕过副食店后门走到巷子里,站在黄葛树底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踩着台阶上来了。
他推门走进301,把一杯水放在茶几上,走到阳台上站在秦泊淮旁边。
两个人并肩靠着栏杆,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起来又放下,风穿过黄葛树的叶隙,发出一阵干燥而清透的声响。
楼下的灯还亮着,他低头看着巷子里那扇锈铁门。
门缝里透出的光在地面上铺了一小段暖色,那道光从门缝里流出来,把整条巷子拢进一层薄薄的暖意里。
“你房间还留着。”秦泊淮说。
杜仲说:“我姐说书架没扔。”
秦泊淮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以后住哪?”
杜仲说:“能和你住一起吗?”
秦泊淮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楼下的黄葛树:“那你明天把东西搬上来。”
杜仲说:“好。”
他低头看着楼下巷子里那扇锈铁门的门缝透出来的暖光,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那我明天搬过来。”
秦泊淮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那棵黄葛树的树冠在夜风里慢慢晃动。
他端起茶几上那杯水也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像是有人在他上来之前刚刚烧好,倒了一杯放着,等他端起。
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把墙面上那一片暗影摇成一道正在合拢的弧线,像一扇早已打开许久的门,正被同一阵风轻轻地、不容拒绝地推回它该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