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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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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灯调到最暗的那一档,暖黄色的光从床头柜上方落下来,把搪瓷罐的轮廓照得柔和。
杜仲偏着头看着那只罐子,看了一会儿之后说:“奶奶的汤。”
秦泊淮说:“嗯。”
杜仲说:“她拎了一路。”
杜仲没有说话。他侧躺着,面朝着那只搪瓷罐的方向,目光落在那层被保鲜膜封住的汤面上。
隔了很久他说:“她们搬回连江了。五年前搬回去的,副食店重新开了,还是叫桢桢副食。奶奶在后院种了一棵桂花树。”
秦泊淮坐在床边:“你姐说的?”
杜仲说:“她每年发消息的时候会提一句。”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阵,心电监护仪在暗处发出一两声平缓的滴响。
隔了一阵杜仲开口:“你这次是你们见到的第一面吗?”
秦泊淮说:“第一面。她看见我的时候愣了好几秒。”
杜仲的嘴角弯了一点:“她是不是说你长高了。”
秦泊淮说:“说了。”
杜仲闭了一下眼:“她以前也这么说。每回见到你都这么说。”
他们之间又安静了一会儿。
秦泊淮换了个姿势坐着,把椅背放低了一点,靠上去的时候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像一根绷紧的线被松开了半圈。
杜仲闭着眼:“奶奶那十年每年过年都包饺子。我之前不知道。后来我姐告诉我,我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皮轻轻颤了一下:“每年都包。包了十年。”
秦泊淮坐在椅子上没有接话。
他看着杜仲的侧脸,灯光在他下颌线上投了一道细窄的暗影,喉结的位置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咽下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杜仲的呼吸变长了,像是睡着了。
秦泊淮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角,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他不知道自己在椅子上待了多久,窗户的光从深蓝慢慢变淡,从淡灰变成浅白,窗外有鸟叫了几声,然后停了。
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杜仲的呼吸还很平稳,手腕上那根红绳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暗红色。
护士进来查房的时候看了一眼秦泊淮:“你一晚上没回去?”
秦泊淮说:“嗯。”
护士没多问,给杜仲测了体温和血压,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就走了。
杜仲在她走了之后才睁开眼:“你还在。”
秦泊淮说:“嗯。”
杜仲说:“你昨晚没睡。”
秦泊淮说:“睡了一会儿,椅子不舒服。”
杜仲说:“那你今天回去睡一觉。”
秦泊淮说:“等会。”
上午的时候杜桢又来了。
她推开门,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袋口敞开一角,露出里面叠好的保温盒边沿。
她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今天换了一罐,排骨汤。”
她看了一眼秦泊淮,“你昨天一夜没走?”
秦泊淮没否认。杜桢也没追问,转头看了一眼杜仲:“奶奶说你这周末要是能出院,她给你包饺子。”
杜仲说:“医生说还要住几天,快了。”
杜桢点了点头,在床尾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晨光涌进来铺了半面墙,她站在那片光里背对着他们:“奶奶昨晚上回去哭了。她说你们两个人一个在岛上待十年,一个在城里等十年,她以为她这辈子看不到你们俩再坐在一起了。”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颤,但她的手指搭在窗沿上,指节微微泛白。
病房里安静了一阵,杜桢转过身来:“那你们这次呢?还走吗?”
杜仲说:“不走了。”杜桢看了秦泊淮一眼。
秦泊淮说:“我也不走了。”
杜桢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副食店还是那个门面。黄葛树还在。你房间的书架我也没扔。”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秦泊淮坐在椅子上,偏头看了一眼杜仲。
杜仲看着门口的方向,窗户的光落在他侧脸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她们等了我五年才回去的。”
秦泊淮说:“我知道。”
杜仲说:“我不知道我回不回得来的时候,她们先回去了。”
他停了一下:“她们每年包饺子。从我们在的那个城市搬回连江,重新开了一家店,在后院种了一棵桂花树。”
窗外有阳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在窗台上铺了一小片暖色。
那根红绳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贴着他的手腕内侧,像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痕,正在被同一道光照亮。
秦泊淮把床头柜上那罐排骨汤往杜仲那边推了推:“你这周末能出院的话,我陪你回去。”
杜仲偏过头来看他,风从窗外涌进来,把那根红绳的边缘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回连江?”
秦泊淮说:“回连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