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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一碗汤 ...

  •     杜仲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他睁开眼,视线慢慢聚焦,看到秦泊淮还坐在床边,靠窗那把椅子没挪动过,不过椅子上多了一只保温袋,看起来像是刚带来的。

      杜仲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沙哑的:“你没走。”

      秦泊淮说:“走了,刚回来。”

      杜仲的视线落在他手边那只保温袋上:“那是什么?”

      秦泊淮低头看了一眼:“粥。医院食堂的,不知道好不好吃,你先别吃,等医生说你什么时候能吃东西再说。”

      杜仲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浅得像一道刚浮出水面的波纹:“你带粥过来,然后不让我吃。”

      秦泊淮说:“带过来放着,你什么时候能吃,什么时候就能吃。”

      他站起来去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水杯搁在杜仲伸手够得到的位置,然后坐回椅子上了。

      病房门虚掩着,走廊里传来护士站的电话铃声和推车经过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变得模糊而远。

      杜仲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你在这坐了一整夜吗?”

      秦泊淮说:“中间回去了一趟,换了件外套。”

      杜仲没有追问。

      下午的时候秦泊淮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中年女人,头发扎成低马尾,眼角有细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

      她旁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背微微佝偻着,拄着一根竹节拐杖,拐杖的底部已经磨圆了,像是用了很多年。

      秦泊淮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她们。

      那个中年女人转过头来,看见了秦泊淮。她愣了一下。然后她认出他来了。

      “小秦?”杜桢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一只布袋,袋口扎紧了,透过布料隐约看出一只搪瓷罐的轮廓。

      秦泊淮走过去:“桢姐。”

      杜桢看了他好几秒:“……你长高了。比以前瘦了一些,但没怎么变。”

      秦泊淮站在她面前:“你也是。”

      杜桢低下头笑了一下,然后偏头扶着奶奶的胳膊:“奶奶,您看看谁来了。”

      奶奶眯着眼看了秦泊淮一会儿,她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风从窗外灌进来,把她花白的头发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弯起来,眼角堆满细纹:“小秦。是小秦。”

      她的声音比十年前更轻了一些,像一条流了很久的河,在浅滩处只剩下细薄的流速,但还认得方向:“你长高了。”

      秦泊淮弯下腰:“奶奶。”

      奶奶抬起手,那只手比以前瘦了,指节微微变形,但她的手指碰到了秦泊淮的衣袖,轻轻握住了:“仲仲在里头?”

      秦泊淮说:“在里头。刚醒过来,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

      奶奶点了点头,她的手掌还搭在他的胳膊上,没有松开,像在确认面前这个人真的是秦泊淮。

      杜桢推开病房门走进去的时候杜仲正偏着头看窗外。

      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看见杜桢和奶奶走进来,他躺在病床上愣了一下。

      杜桢说:“怎么,十年不见,不认识了?”

      杜仲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你们怎么来了?”

      杜桢走到床边把布袋放在床头柜上:“你说呢?做手术这么大的事不告诉我,要不是秦泊淮发消息给我,我还不知道你回来了。”

      她说着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指尖触到他的皮肤:“瘦了。黑了好多。”

      杜仲没有躲开。

      杜桢把布袋打开,里面是一只搪瓷罐,盖子用保鲜膜封着,透过膜能看到里面是鸡汤的颜色。

      她把罐子放在床头柜上:“奶奶炖的。路上颠了一路,还好没洒。”

      奶奶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来,坐在杜桢搬过来的那把椅子上,低头看着杜仲的脸,像是在用目光把十年的空隙慢慢抚平:“瘦了。眼窝都凹下去了。”

      杜仲伸出手碰了一下奶奶搭在膝头的手:“我没事。”

      奶奶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指腹粗糙,像一张被反复揉搓过的旧纸:“回来就好。”

      秦泊淮站在门边没有走进来,靠着门框看着病房里面。

      杜桢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奶奶扶起来:“奶奶,您先坐会儿,我去打点热水。”

      她走到门口,经过秦泊淮身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你进来坐吧,别站在门口。”

      秦泊淮没有动。

      杜桢又看了他一眼:“你等了他很久。我们知道。”

      秦泊淮站在门框边沿,过了几秒,他迈了一步跨过门槛走进去,在奶奶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坐下来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杜仲,杜仲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隔着病床的宽度碰了一下,没有多停留,但已经不再需要任何句子来延续那道对视的时长。

      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把窗帘拉开了半边,窗外的暮色刚刚铺上来,灰蓝色的天光从窗口涌进来。

      杜桢端着一杯热水走回来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把搪瓷罐挪了个位置,让它靠墙站着,像是怕被碰倒。

      奶奶坐在床边握着杜仲的手,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走了十年,十年没有回家过年。我每年包饺子都多包一份,放在冰箱里。”

      杜仲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我知道。”

      秦泊淮坐在旁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搁在膝盖上。

      奶奶说:“小秦也十年没见了。你们俩十年都跑得远。”

      她抬起头来看着秦泊淮:“小秦,你现在在哪儿上班?”

      秦泊淮说:“在B大,教书。”

      奶奶点了点头:“好,大学好。”

      她拍了拍杜仲的手背:“等你能走了,我们回连江看看。那边的桂花树还在,你姐每年都帮我摘桂花,晒干了装了一罐子,等你回来泡茶。”

      杜仲说:“好。”

      秦泊淮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看着奶奶握着杜仲的手,弯着腰,花白的头发被病房的灯光照成浅金色,像一幅被时间泡软了的旧画。

      他不知道那罐桂花茶还在不在,但他知道奶奶包了十年的饺子。

      杜桢走到秦泊淮旁边坐下来:“你什么时候找到他的?”

      秦泊淮说:“他回来那天。”

      杜桢点了点头:“他那十年在岛上,偶尔有信号的时候会给我发一条消息。从来不说什么。每次就是说‘我还在’。”

      她侧过头看他:“你恨他吗?”

      秦泊淮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暮色从灰蓝变成深蓝,路灯亮起来,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层薄薄的暖光。

      他说:“恨过。”

      杜桢说:“现在呢?”秦泊淮说:“

      不知道。”

      杜仲的呼吸在病房里变得平稳而绵长,监护仪的滴声隔一阵子响一声。

      奶奶在床边坐久了有些困了,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手还搭在杜仲的手腕上,像是怕他会趁她闭眼的时候溜走。

      杜桢站起来把外套披在奶奶肩上,然后看着秦泊淮:“你晚上还走吗?”

      秦泊淮说:“不走。”

      杜桢说:“那我带奶奶回酒店,明天再来。”

      她扶着奶奶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秦泊淮一眼:“那碗鸡汤在罐子里,他想吃的时候你帮他热一下。十年没吃过家里的饭了,让他尝一口。”

      门关上之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秦泊淮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那只搪瓷罐,保鲜膜封着口,透过膜能看到淡黄色的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杜仲闭着眼,呼吸很轻。

      秦泊淮伸手碰了一下那只搪瓷罐的罐壁,罐壁还留着一点余温,隔着一层金属外壳慢慢传递到他指腹上。

      十年了。

      那罐鸡汤在灶台上炖了很久,从连江一路拎到医院,被奶奶抱着装在布袋里,穿过安检、大巴、高铁,一直送到这间病房里,汤还温着。

      他低头看着那罐鸡汤看了很久,然后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路灯下一棵被风微微晃动枝条的树。

      夜风正沿着树冠的轮廓缓缓上爬,把那些摇晃的弧线一层一层推向更暗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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