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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忧郁的海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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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
秦泊淮在B大待了十年。本科、硕士、博士,一路读下来,然后留校任教。
他的研究方向一直没变——海洋人类学。
他做渔村口述史,做海岛民俗变迁,做沿岸社区的代际记忆。
他的学生说他课讲得好,但人太静了,不怎么笑。下了课就走,不在办公室多留。
没有人知道他抽屉里放着一枚石头和一封信。
石头是南屏捡的,信是杜仲留给他的,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抽屉最深处。
他不常打开,但也不锁。
十年里他发过几篇核心期刊,出了一本专著,拿到一个国家项目。
他看上去好像已经安定下来了,好像什么都不缺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晚入睡前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杜仲蹲在巷口择葱的样子,白衬衫的袖口卷到肘弯,小臂上几道被枝条划过的浅印子,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红。
那画面不召唤他,也不追赶他,只是在每一天的边界处准时出现,像一个早已拆除的站台,却仍在同一时刻亮起它自己的灯。
他后来交过一个短暂的对象,不到半年就分了。
对方说他什么都好,但总觉得他“有一部分不在”。
他确实有一部分不在。
那一部分被锁进了一个铁盒子里,埋在B大图书馆后面那棵银杏树底下。
他知道它在,但他决定不让它影响自己正常活着。
他做得很好。所有人都觉得他过得不错。
那天下午他收到一封邮件,是海洋文明研究会的论坛邀请函。
他本来想推掉,但看了一眼主题——海岛文化与近现代变迁,正好和他手上那个项目对得上。
他回了“确认出席”。
论坛设在B大的学术报告厅。
他提前到了,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
他把会议手册翻开,扫了一遍议程。
上午是主题报告,下午是分论坛。
他看到了一个名字,排在下午第三场。
杜仲。《忧郁的海洋》:南太平洋岛屿社会的记忆与遗忘。
他合上了手册,放在膝盖上,没有再看第二遍。
他的手指搭在封面上,指腹沿着纸面的边缘慢慢滑过去,没有用力,只是确认那行字还在那里。
他没有站起来离开。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台上的人讲完第一场、第二场,然后中场休息。
下午两点,杜仲走上讲台。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比十年前瘦了,肩膀的线条比以前窄。颧骨比以前高,下颌比以前尖。头发剪得很短,露出整片额头和干净的发际线。
他的皮肤是海岛太阳晒出来的那种深色,眼角有细密的纹路。
他站在讲台后面把电脑接好,弯腰调整了一下投影仪的角度。
动作很轻,肩胛骨的轮廓在衬衫底下若隐若现。
他直起身来看着台下:“大家好,我叫杜仲,我的报告题目是《忧郁的海洋》。”
秦泊淮坐在第三排,没有动。
他看见杜仲站在台上,灯光落在他肩膀上,那件深灰色的衬衫衬得他整个人比十年前更沉、更稳。
杜仲讲了一个小时。他讲那座岛,讲岛上的人如何在一代代迁徙中记住自己是谁,讲那些正在消失的语言和仪式,讲记忆如何被遗忘取代、又如何被重新打捞。
他的声音比十年前低了一些,语速比十年前慢了一些,但尾音收的方式没有变,每一句话结束之前都会微微收一下,像一个人在句子的末尾留下一道窄窄的门缝,等谁伸手推开它。
秦泊淮坐在台下,看着他在台上把那一个小时讲完了。
结束后掌声响起来,杜仲站在讲台后面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开始收拾电脑。
那天晚上秦泊淮坐在家里的阳台上,没有开灯。
手机屏幕亮着,是论坛的参会名单页面。
他看着“杜仲”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
他把那枚石头从抽屉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石头边缘光滑,被他的指腹摩了十年。
他把石头握紧了一些,感觉到掌心里那道波浪纹贴着皮肤。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快。
他不应该还这样。
十年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但他坐在黑暗里的时候,白天那个画面不断浮现。
杜仲站在讲台上,瘦了,黑了,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被照得清晰。
他心疼。
他恨自己心疼。但他确实心疼了。
他恨杜仲,恨他走了十年,恨他回来的时候带着一本书,书名里塞满了这十年的重量,恨他还能站到讲台上用那种平静的声音讲完一个小时的报告,好像这十年什么也没有发生。
好像他从来没有被留在原地等过。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膝盖上,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涌,像一道被堵了很久的暗流终于找到了裂缝,顶着他的食道、咽喉、牙关,从指缝里渗出来,从掌心的边缘渗出来,把他握着的那枚石头浸得微微发潮。
他喘不上气。他坐在黑暗里,攥着那枚石头,直到凌晨窗外的路灯灭了,晨光从楼缝里慢慢铺进来,他才直起身。
他拿出手机给论坛主办方发了一条消息:“明天的分论坛,我加一个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