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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我恨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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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的分论坛在学术报告厅旁边的小厅里,座位比昨天少了一半,大约五六十人。
秦泊淮走进去的时候看到杜仲已经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了,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是他自己的那本《忧郁的海洋》。
他没有抬头,翻了一页。
秦泊淮从后面绕过去,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来。
他没有带任何材料。
主持人介绍之后,秦泊淮站起来走到讲台后面。
他扫了一圈台下,目光经过第一排的时候停了一下。
杜仲已经合上书了,抬起头看着他,像在等一场很早以前就已经准备好、却始终没有机会开始的对谈。
“我没什么准备,临时加进来的。讲一个很小的点。”秦泊淮的声音不高,“关于海岛研究里的一个常见问题——研究者离开之后,他研究的那座岛会怎么记住他。或者说,他会怎么记住那座岛。”
台下有人翻了一页笔记,没有人出声。
秦泊淮说:“我认识一个人,他在一座海岛上待了十年。他写了一本书,叫《忧郁的海洋》。我昨天晚上才读到那本书。”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讲台桌面上:“书里写了一座岛,写了岛上的人怎么在海风里保存记忆,写了他们如何祭奠那些离去的人。但我读到最后的时候在想——他写那些话的时候,心里有没有在想一个不在岛上的人。”
他停了下来。台下有一阵短暂的安静,没有人发出声音,像是整个房间都在等他决定下一个字落在哪里。
然后他说:“我说完了。”
他走下讲台,回到后排坐下来,没有看第一排。
分论坛结束之后秦泊淮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等旁边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往门口走。
他走到门边的时候,杜仲站在走廊里,背靠着一根柱子,手里还拎着那本书。他看见秦泊淮出来,站直了身。
“你加的那段发言,是在说我。”
秦泊淮从他旁边走过去:“你听出来了。”
杜仲跟上来,走在他旁边:“我不是故意回来的。项目结束了,我跟着项目回来的。”
秦泊淮没有停步:“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杜仲说:“昨天。”
秦泊淮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走廊里没有其他人了,午后的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像一条窄窄的亮河,把两个人隔在它的两侧。
“十年。”秦泊淮说,“你一走就是十年。”
杜仲站在那道光对面:“我知道。”
秦泊淮说:“你走的时候连当面告别都没有,你写的那封信我到现在还留着。它跟那枚石头放在一起,十年了。”
杜仲沉默了一会儿:“石头?”
秦泊淮说:“你不知道那枚石头。我在南屏捡的,后来随身带着,后来我掉进海里它也一直在我口袋里。我把它从海里带出来了。它跟我一起回来了。”
杜仲站在他面前没有动。
秦泊淮看着他。
走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色的边线。
他瘦了,黑了,颧骨比以前高了一些,眼角的细纹在光下被照得清楚。
“你变老了。”秦泊淮说。
杜仲说:“你也是。”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窗框漏进来的光。
秦泊淮往前走了一步,把那道光踩在脚下:“你回来做什么?”
杜仲说:“项目结束了。我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秦泊淮说:“你写了那本书,出版了,你带着它回来了。然后呢?”
杜仲说:“然后我不知道。”
秦泊淮低下头,他的手指攥着外套口袋的边缘:“我恨你。你走了十年,你回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破衬衫,拎着一本书,站在台上讲了一个小时,好像这十年什么也没有发生。你不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你也不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你只是走了,然后回来,就这样。”
杜仲站在他面前,他说:“我知道。”
秦泊淮抬起头看着他:“你不知道。”
杜仲说:“我知道。你恨我。”
秦泊淮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
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偏过头去看着窗外。
那扇窗外面是操场,有人在跑圈,风把跑道上的塑胶颗粒卷起来又放下。
“我恨你。”他说,“但我昨天在台上听你讲那本书的时候,我还是在听。我在想你在那座岛上是怎么过的。有没有人给你做饭,你能不能睡着,冬天海风大的时候你会不会想起连江的冬天。我在想那些事的时候恨我自己。”
杜仲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道光带旁边,像一根已经断了很久的线,终于被风从另一端带动,在交界处微微地、持续地抖动着。
秦泊淮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身上:“你走了十年。十年里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联系我。你什么都没有做。你只是在那边待着,写你的书,等你的项目结束,然后回来,站在我面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杜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没有联系你,是因为我不知道你还在不在乎了。”
秦泊淮看着他:“那你现在知道了。”
杜仲说:“我知道了。”
秦泊淮站直了,垂下那只攥着外套口袋边缘的手,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像是把攥了一整夜的那个念头放回了它本来的位置:“那你现在打算去哪里?”
杜仲说:“不知道。”
秦泊淮转身往走廊的另一头走了,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先别走。等我忙完。我有话跟你说。”他说完继续走了。
杜仲站在原地。
走廊尽头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整个走廊的空旷和寂静拉成了一道细长的亮痕,一直延伸到秦泊淮刚才停下的那个位置。
他没有走。他靠在走廊的墙边,等着那道亮痕被某个人重新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