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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另一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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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杜仲。
他第一次见到秦泊淮的时候,连江安中的篮球场地面被晒得发白,橡胶跑道的胶皮气味混着九月初还没退尽的暑气,把整个下午裹成一层发烫的膜。
他缺一个人补位,看见一个陌生男生站在球场边,个子高,手长,穿着白T恤。
他把球扔过去:“打吗?缺一个人。”
那个男生接住了球,说“行”。
他问他叫什么,他说他叫秦泊淮。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年他借读,临时转到连江安中,只待一年。
那一年里秦泊淮跟他一起打球、一起吃饭、一起下课走回去。
那一年冬天他过生日,秦泊淮给他编了一根红绳,用红线分了三次才编好,收尾处线头没有剪齐。
他戴上之后说“你编得不好看”,但他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那一年快要结束的时候,秦泊淮不见了。
他问老师,老师说转回J省了,户籍问题解决了。
没有告别,没有理由,没有一句话。
他以为他会回来,他没有。
他等了一个寒假,等了一个春天,等到高三开学的时候,他才知道秦泊淮不会再回来了。
那根红绳他没有摘。他戴着它过了两年。
然后他回来了。
高三那年,他走进七班教室的时候,杜仲正在翻英语单词本。
他听见门响,没有抬头。
他听见班主任说“今天咱们班来了一个转学生,平江来的,叫秦泊淮”,他翻页的手指停在纸面上,停了三秒,然后才继续翻过去。
他低着头,没有抬头看他,但他在那张单词纸的背面用手指描了一遍那个名字的笔画。
“秦”字的横画压了好几遍,像是要确认它还在。
那个人完全不记得他。
他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是空白的,像看一个真正的陌生人。
杜仲在那天下午的英语课上看见他低头抄笔记的姿势,手指握笔的位置、偏头看黑板的角度、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的方式,这些全部没有变过。
但秦泊淮不认识他了。
那一年他又回到了他旁边。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给他推过去保温杯,他把姜枣茶放在他桌角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多停了两秒。
他没有告诉他其实他们从前认识,因为他说不出口。
他带着两年的记忆坐在他旁边,看着一个完全不记得他的人重新坐在同一间教室里。
后来他教他背古文,他帮他讲数学题。
他在桂花树下问他“你什么时候问我”,他带他去南屏看“海”。
他们在天台上第一次交手相接的时候,他说“我看你翻就行了”。
其实那本书是他自己从书店买来的,翻了很多遍,折角、批注,都是他逐页留下的。
他一直在等。
然后他离开了连江。
杜仲和杜桢是连夜走的。
有天下午,一个陌生男人在副食店门口蹲了很久。
杜桢出去收遮阳棚的时候他站起来,报了一个名字,是杜林欠债的担保人留下的电话。
他说杜林跑了,欠的钱没人还,担保人那边要找杜桢和奶奶。
他还加了一句话:“你们家那个小儿子,是不是在连江安中读书?他那个同桌,平江来的那个,看起来家境不错。让他同桌拿点钱出来,这事就算了。不然我们天天来。”
杜桢没有说话。
她回到柜台后面站着,站了很久。
杜仲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手指捏着一支笔,笔尖在纸上停着,没有写字。
他说:“姐你怎么了。”
杜桢把那张纸推过来。
杜仲看了以后,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站在柜台前面说:“不能让他们找到秦泊淮。”
杜桢抬头看着他,眼眶是红的。
她说:“我们走。”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是稳的,声音也是稳的:“得快走,不跟他们碰。不让任何人掺进来。”
杜仲说:“好。”
那天晚上吃火锅的时候,杜桢坐的位置能看到门口。
她全程在笑。她给所有人夹菜,给奶奶盛汤,跟江逾白斗嘴,催江舟再吃一片毛肚。
没有人看出来什么。
杜仲喝了两杯啤酒。那两杯是他自己倒的,没有人劝他。
他把酒端起来的时候偏头看了秦泊淮一眼,秦泊淮正在低头夹菜。
他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喝完了。
火锅散了之后他们走回301。
杜仲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一只扁平的玻璃瓶,倒了两杯酒。
一杯推给秦泊淮,一杯端在自己手里。
他说:“明天周末。”
秦泊淮看着他,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说:“没有。就是想再坐一会儿。”
他们喝完了那杯酒。
秦泊淮靠在沙发背上闭了眼。
杜仲蹲在沙发边上,伸手碰了一下他搭在沙发边缘的手指。
他们接吻,流泪,爱意混合着酸涩的泪水流进对方嘴里。
杜仲彻夜未眠,留下了那一张纸条。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杜桢已经在巷口等着了。
她旁边站着奶奶,手里拎着一只帆布袋。
他没有再回头看三楼的窗户。
他听见杜桢说:“走吧。”
然后他们走了,沿着巷子往南,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他知道秦泊淮第二天醒过来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会找他。
他知道他会找很久。
他知道他会沿着他留下的地址找四座城市。
他后来才知道他掉了海,昏迷了四十多天。
他不知道秦泊淮第二天会站在空房间里看着那格空书架,不知道秦泊淮拿到那袋春见的时候它们已经布满霉菌。
他以为他走了,秦泊淮就能安全。
他以为只要自己不再出现在他生活里,他就不会再因为他受伤。
他考上了B大。
军训的时候他在操场边缘看见一个侧影,白T恤,个子高,正在低头看手机。
那个人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先看见了那一瞬间的空白,然后认出了他。
杜仲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站在原地,隔着半个操场看着他,然后转身走了。
后来他花了很长时间去确认一件事,秦泊淮不记得他,不是因为他不想记,是因为他坠海了。
他托班主任查了秦泊淮家长的电话,找到了秦兰若。
他站在秦兰若面前的时候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红绳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说这是他编的。
秦兰若认出来了。
她说那场车祸之后,秦泊淮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带他离开连江,从J省的高中重新开始。
他没有怪她。
他收了红绳,道了谢,走了。
后来他去了连江。
南屏水库的水面在冬天的光线里泛着铅灰色的光泽。
他站在堤坝上站了很久,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外套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风一次次翻过他的衣摆,却什么也没有带走。
他蹲下来捡了一枚石头,扁平的,边缘光滑,表面有一道浅浅的波浪纹。
他看着那枚石头,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后来他把那本书捐进了B大图书馆,在扉页夹了一张纸条:“希望读到这本书的人,也能找到自己的潮间带。”
他不知道秦泊淮会不会读到它。
他知道如果秦泊淮读到那行批注,可能会觉得熟悉。
也许他只会觉得那个字迹好看。他不知道,但他还是放了。
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然后秦兰若来找他了。
那天傍晚,他在校门口看见一辆车停着,一个女人从车里下来,穿着深色大衣,头发整齐,眼眶是红的。
他认识她。
她站在他面前说:“你是杜仲吗?”
他说是。她说:“
我是秦泊淮的妈妈。我想跟你谈谈。”
他们坐在学校旁边的咖啡馆里,隔着一张桌子。
秦兰若把一沓照片放在桌面上推过来——医院的病房、病床上的秦泊淮、CT片子、医生报告。
她说:“他高二那年出过一次车祸,那次是因为要给你送蛋糕。复读那年他坠海,是因为找你。两次都是因为你。如果你继续在他身边,我不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被磨平了棱角:“我没有别的办法了,你让我怎么办?”
杜仲把那些照片看完了,然后放回桌面上。他说:“我知道。”
秦兰若看着他:“他不能再经历一次了。”
杜仲说:“我知道。”
他接过那个项目的时候,他站在学院的告示栏前面看见通知,南太平洋海岛,田野调研,最短一年,最长十年。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在申请表上填了自己的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试过离开,他走了,秦泊淮还是来找他了。
他试过留下,他留下了,秦泊淮还是因为他坠海了。
他试过解释,他在信里写了,他把自己和俄狄浦斯放在一起,用那种方式让秦泊淮理解他的命运论。
但最后他发现自己站在秦泊淮和生活之间,像一条会反复溃堤的岸,无法被修复,只能被绕行。
他走的那天早上秦玉来送他。他说:“如果秦泊淮问起我,就说我走了。”
秦玉看着他:“你不告诉他为什么?”
杜仲站在安检口外面:“他会知道的。但他知道之后会更恨我。恨比等好。你等一个不回来的人,恨一个走了的人,这两个里面,恨更轻一些。”
秦玉沉默了一下:“你确定?”
杜仲说:“确定。”
然后他转身走了。他把那封信交给秦玉,说:“等他问起的时候给他。”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往下看地面越来越小,城市变成格子,湖泊变成光斑,海岸线弯成一道弧线,被云层截断。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他知道秦泊淮会恨他。
他希望他恨他。
因为他不知道除了“让他恨”之外,还能用什么方式来解释自己为什么又走了。
他又一次把自己从他身边放逐掉了。
他坐在飞机上闭着眼,感觉到机身穿过云层的震动和机舱里均匀的嗡鸣,感觉到自己正在离开。
像水从裂缝中缓慢渗出,把留在身后的岸线一点一点地推远。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还能回来。
他只是知道自己必须走。
他不走的话,秦泊淮会继续因为他受伤。
他已经欠了秦泊淮太多——两次失忆、一场车祸、一次坠海。
他不知道该怎么还清这些,但他知道至少可以做到一件事,让自己变成一个不会再让他受伤的人。
这是他现在唯一还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