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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俄狄浦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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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泊淮坐在宿舍的椅子上，台灯的光落在纸面上，把那些字迹照得清楚。
字迹清瘦端正，收笔利落，是他看了两年多的那一笔。
高二篮球场上的白衬衫
高三课桌边推过来的保温杯
301沙发上倒酒时垂下来的睫毛
但他现在读的是信。
一封信，从头到尾，杜仲留给他的最后一扇门。
信的开头没有称呼。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高二那年你在篮球场接住我扔过去的那只球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你是谁。”
“那天下午我只是缺一个人补位，你站在那里，我就把球递过去了。”
“后来你接住了，我也接住了。”
“后来你忘了。后来你想起来了。”
“后来你又忘了。后来你又想起来了。”
“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秦泊淮的手指停在纸面上，他继续往下读。
“离开连江那天晚上，我在301的沙发旁边蹲了很久。你睡着之后我蹲在那里看着你，你的手搭在沙发边缘。”
“我不知道我走了以后你会不会恨我。我那时候觉得恨比等好一些。你恨我的话，你就不会等我了。但你还是等了。”
“我后来才知道你等了，但那时候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躺在医院里，不知道你是因为我才躺在那里的。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不会走。”
秦泊淮的呼吸变轻了。他继续往下读。
“我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有一个人被告知他以后会杀掉自己的父亲，娶自己的母亲。他为了躲避这个预言，离开了家，去了很远的地方。结果他走的那条路，刚好通向预言应验的地方。他以为他在逃，其实他一直在往那个方向走。”
“后来我常常想起这个故事。我想，也许我每一次离开你，都是在往你会受伤的方向走。”
秦泊淮的手指收紧了。
“你出车祸是因为我。你坠海是因为我在找你。如果我没有出现在你的生活里，你不会经历这些。”
“我花了很久去想这件事，想我到底是你生活中的一部分，还是你生活中的一个缺口。”
“一个缺口的意思就是，如果你不绕开它，它就会一直让你摔下去。”
“我发现我没办法证明我不是那个缺口。”
秦泊淮的视线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读。
“所以这一次我走了。不是因为我想要离开你，是因为我需要把自己从你的生活里移除。”
“这不是逃避，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如果我的存在本身就会让你受伤，那我能给你的最好的东西，就是我不在。”
秦泊淮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把信纸放下来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没有流泪，他的眼睛是干的，但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一次，然后又合上了。
合上的时候有一道缝永远留在那里，不痛，但你知道它在。
他低头继续读。
“我不知道这个项目会持续多久。可能很长。可能等它结束的时候，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那样的话，挺好的。如果你还需要我，我大概会在那座岛上一直待着，待到你不需要我为止。”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
秦泊淮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桌面上。
他坐在椅子上很久，久到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移了一小段距离。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枚石头的边缘，然后收回手，看着那封信。
他理解杜仲的逻辑，他信命运，他信自己是那个俄狄浦斯。
他以为他走就能终止预言。
秦泊淮恨他。
他恨他再一次替自己做了决定。
他恨他用“为了你好”这个理由把自己从他的人生里删掉了。
他恨他走了。
但他也爱他。
他爱他爱到替他编了一根红绳，爱到高二那年接住了他扔过来的球。
他爱他爱到两次失忆、两次重逢，都能再次爱上他。
秦泊淮坐在椅子上，把那封信从信封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最后一段：“我不知道这个项目会持续多久。可能很长。可能等它结束的时候，你已经不需要我了。那样的话，挺好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把那封信放进了抽屉里，和那枚石头并排放着。
他没有哭。
他把抽屉合上了。
等他再打开那个抽屉的时候，他会看到那枚石头和那封信靠在一起——一个是他捡的，一个是杜仲写的，两个都在等他去做下一步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