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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狐狸酿酒 (三) ...


  •   笹田教白笹酿酒,是从数米开始的。

      第二天清晨,他把一袋糙米倒在竹筛上,示意白笹蹲到旁边来。

      "你看好了。"

      他抓了一把米,摊在掌心里,让米粒从指缝间慢慢滑落。白笹凑近了看,耳朵竖直。

      "好米要饱满,颜色要匀,碎粒不能多。酿酒用的米和吃的米不一样——它需要更硬一点,蒸完之后外面软了,里面还要留一点芯。如果全蒸透了,麹菌就没办法从芯部往外面长。"

      他从米堆里挑出几粒变色的、有裂纹的、形状不完整的,放在一边。

      "碎米太多,酒会浑。变色的米有杂菌,会酸。你要学会看,好米捏下去有弹性,坏米一捏就碎。"

      白笹伸出爪子,想学他的动作去捏米粒。但爪子太小,张开却没办法完全握住,米粒从爪缝间漏了一地。

      它愣了一下,低头看地上的米。

      笹田蹲下来,把地上的米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回竹筛里。然后他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小碗,倒了一些米进去,推到白笹面前。

      "看来只能用嘴含住了。"

      白笹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用嘴唇轻轻含住几粒米,又松开。米粒落在碗里,发出细小的哗啦声。

      "什么感觉?"

      白笹沉默了一会儿。

      "……有的硬,有的软。颜色深的那几粒,咬下去有粉感。"

      "对。"笹田点点头,"那就是你要挑出来的。"

      那一天他们花了一整个早晨,把一袋米分成了两堆。白笹的嘴唇沾满了米粉,灰白色的,像胡须上沾了霜。它不时伸舌头舔一下,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试。

      笹田给它准备了一只小碗、一只小竹筛、一块擦嘴的布。白笹用得很认真,每挑完一把就抬头看他一眼,等他说"对了"或"再试一次"。

      第三天的时候,白笹的准确率已经很高了。笹田抽查了几次,几乎没有漏网。

      "可以了。"他说,"明天开始学洗米。"

      洗米比数米更难。

      白笹的爪子够不到桶底,只能站在桶沿上,把上半身探进水里。第一次它没站稳,整只狐翻进了桶里,浑身湿透,呛了好几口水。笹田把它捞出来的时候,它蹲在灶台边打了好几个喷嚏,毛上的水滴滴答答地流了一地。

      笹田笑了半天才给它擦干,用旧布裹着,放在炭盆旁边。

      "今天不洗了,明天我改一改工具。"

      第二天,他用木板在桶里搭了一个小平台,高度刚好够白笹趴在桶沿上、前爪伸进水里搅动。平台表面做了防滑的纹路,爪尖不会打滑。

      白笹试了一次,还是溅了不少水。但它没有打翻。

      "水的温度很重要。"笹田把手浸进水里,"太冷米吸不进水,太热米会开始糊化。要用手背,手背比手掌更敏感。"

      白笹伸出爪子,犹豫了一下——它的爪背也有毛,感觉不到温度。

      笹田想了想,把自己的手浸进水里,然后伸出来,用指尖沾了一点水,轻轻点在白笹的鼻尖上。

      "用这里吧,鼻尖比手背更敏感。"

      白笹的鼻尖变得湿漉漉的,它眨了一下眼睛。

      "……凉。"

      "那现在呢?"笹田加了一些热水,搅匀,又沾了一点,点在它鼻尖。

      白笹的耳朵动了一下。

      "温的,刚好。"

      "那就记着这个感觉。"

      后来它学会了自己把鼻尖凑到水面上方悬着,感受那一点细微的温度差异。准确率很高,笹田有时候会在旁边看着,什么也不说。

      有一回白笹试水温的时候,鼻尖碰到了水面,沾了一滴水珠。它没有立刻甩掉,就那么顶着那滴水珠,抬头看了笹田一眼。

      笹田看着它鼻尖上那颗亮晶晶的水珠,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会被他记住很久很久。

      教麹的时候,笹田花了最多的心思。

      麹菌是酿酒最核心的环节,也是最难用语言教会的东西。他没办法让白笹去看菌丝的走向——白笹的视力和他不同,它看到的可能是另一种东西。

      "或者你试着用你的方式去感受它。"

      他把一盆蒸好的米摊开,撒上种麹,拌匀。

      "麹菌是有生命的,即使它对于我们来说非常微小,但酿酒偏偏不能抛开它的繁殖,你耳朵比人类灵敏,又是妖怪,或许能听到些什么。"

      白笹趴在盆边,耳朵转向米堆,很久没有动。

      笹田坐在旁边搓稻草,搓得很慢,让屋里只有稻草摩擦的沙沙声和米堆里极细的、几乎听不见的窸窣。

      大约过了两炷香的时间,白笹抬起头。

      "……它在动。"

      "动?往哪里?"

      "像是很细的根在伸。"白笹说,"往下钻的那种感觉,不仅仅是一个方向。"

      笹田放下稻草,白笹用鼻尖指了指盆的东南角。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指尖轻轻拨开,不过以他的肉眼来看,其实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只是凭借多年酿造的经验判断白笹讲的不错。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很轻,"那里通风最好,麹菌最喜欢。"

      白笹的眼睛亮了一下,金褐色的瞳孔里有一瞬间像是火光跳动般欣喜。

      "以后你来帮我判断通风的位置。"笹田把米重新铺平,"你来决定哪一盆该往哪里放,你只会做的比我更好。"

      白笹没有说话,但它的尾巴尖弯了一下。那个动作已经成了它的习惯,像是高兴的时候忍不住露出一点端倪,又不想太明显。

      从那天起,酒窖里的坛子摆放位置由白笹决定。它每天清晨从窗台跳进来,先绕一圈,用鼻子贴着坛壁嗅一遍,然后用爪尖在某个坛子旁边划一道痕迹,笹田按照它的标记去调整。一开始他还会复查,后来干脆不看了,直接照着爪子印做。

      "你比我还清楚。"

      有一次他搬坛子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白笹蹲在横梁上,尾巴垂下来,末梢轻轻摇了一下。

      似乎在显摆。

      春天过去一半的时候,白笹第一次独立完成了一坛酒。

      从数米到洗米到蒸米、撒麹、下料、封坛——笹田全程没有插手,只是坐在灶台边搓稻草,偶尔抬头看一眼,需要搭把手的时候才上手。

      白笹的动作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笨拙了。它的爪子学会了轻轻托住竹筛的边缘、用嘴唇抿住布袋的开口、用鼻尖测水温。每一步都比笹田慢一些,但每一步都没有错。

      封坛的时候,它在泥封上按了一个爪印。

      笹田走过来看,那个爪印整整齐齐的,四只趾瓣和掌垫的轮廓都清晰,中间稍微凹下去一点。

      "还行。"笹田说。

      白笹抬头看了他一眼,明显是在说:只是还行吗?

      笹田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爪印的边缘。

      "比我第一次做的好。"

      白笹把头转回坛子方向,没有看他。但它的尾巴从左边扫到了右边,扫了两下。

      笹田知道那是它在高兴。

      他没有戳穿,站起来去收拾用过的工具,背对着它的时候,嘴角弯着。

      那坛酒开坛是在一个月之后。

      笹田亲手拆的泥封。拍开的时候,一股清冽的香气从坛口溢出来,不浓,但余味很长。

      "你尝尝。"

      他用竹筒舀了一小杯,放在白笹面前。

      白笹低下头,鼻尖凑到杯沿。它先闻了一会儿,然后伸出舌头,极轻地卷了一下。

      酒液入口的那一瞬间,它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脊背明显绷紧了。

      "……"

      它抬起头看着笹田。金褐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怎么了?"笹田问。

      白笹又低下头,舔了第二口。比第一口多了一些。然后它含在嘴里,很久没有咽下去。

      咽下去之后,它闭上眼睛。

      "……唔,为什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什么味道?"

      “有点涩嘴,感觉没有你酿的味道醇厚……啧。”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笹田。

      "这还差得远。"

      笹田笑地很自豪:"当然,你才刚开始,第一坛酒就酿的比我好,那我可真的会找棵树上吊的。"

      “哼,等着瞧吧。你现在就可以去看看哪棵树比较合你心意了。”

      入夏之后,白笹开始试着往酒里加东西。

      起初是山里的野莓、树汁、一种会发蓝光的苔藓。笹田没有阻止它,只是让它记下来,用爪尖蘸着炭灰在木板上画符号,画得很简,但它自己认得。

      大多数尝试都失败了。

      有一回加了太多发蓝苔藓,整坛酒变成浑浊的绿色,闻上去像雨后烂掉的树皮。白笹闻了一口就打了三个喷嚏,尾巴都炸起来了。笹田在旁边看着,忍着没笑,递了一块布给它擦鼻子。

      "没关系。"他蹲下来把酒倒掉,"下一次少放一点。"

      "……嗯。"

      白笹用布捂着鼻子,声音闷闷的。

      还有一次加了一种山胡椒,酿出来之后喝下去喉咙会发热,热到第二天早上。白笹那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在旧布窝上滚了好几圈,最后趴在窗台上把脑袋伸出去吹凉风。

      笹田半夜起来看它。月光下白笹的舌头微微伸出一点,像是在散热。

      "……我在想。"白笹没回头,声音从窗台那边飘过来。

      "什么?"

      "光酒是什么味道的。"

      笹田走过去,在窗台边坐下来。夏夜的凉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我没办法告诉你准确的感受。"他说,"我喝过的那一口,没有味道,或者说不像'味道'。像是整个人被泡在温度刚刚好的水里,从皮肤渗进去的那种感觉,温暖且奇妙,后劲会让人感到眩晕,仿佛觉得这个世界是第一天才认识。"

      白笹沉默了一会儿。

      "……听起来很复杂。"

      "可不是?这种感觉能轻易被酿出来的话,早就有人做出来了。"

      白笹的耳朵往后转了一下,像在确认他的表情。月光下笹田的脸很平静,没有沮丧,也没有急躁。

      "所以你还在尝试。"白笹说。

      "现在还有你。"笹田说。

      白笹把脑袋从窗外缩回来,侧头看了他一眼:"那我们一起。"

      笹田看着它。夜风把白笹脸上沾着的一小片碎草叶吹掉了,它没有发觉。

      "好。"他说。

      秋天的时候,笹田做了一个决定。

      "白笹。"一天收工后他说,"我把那个给你看。"

      白笹从旧布上抬起头。笹田已经站起来,走向酒窖最深处。

      那里有一面墙的架子,笹田在最底层摸了一会儿,手指碰到了一个卡榫,轻轻一按,架子底部弹开一条缝隙。他从那里面取出一只细长的竹筒,封口用的是红色的蜡,蜡面上压着一枚指印。

      他走回桌边,把竹筒放在灯火底下。白笹跳上桌,蹲在旁边看。

      "这是什么?"

      "我后来找到的。"笹田说,"那夜喝完之后,我第二天又回去找了一趟。水洼已经干了,但底下还有一小片湿的地方。我把那片土连带水都挖回来了。过滤之后,装进这个竹筒里。"

      白笹的瞳孔缩了一下。

      "就是那个水?"

      "不是水了。"笹田摇了摇竹筒,里面有轻微的水声,但很沉,"是土的沉淀物。我把水滤走了,只剩泥浆。泡在一点点酒里面,让酒精封住它让它不坏。"

      他小心翼翼地敲开红蜡,拔开木塞。一股极其复杂的气息从竹筒里飘出来——酒香、土腥、枯木、朽叶,还有一种白笹从未闻到过的东西。那个气息一钻进鼻腔,它的尾巴就下意识地绷直了。

      像是猛然把整座山的气息压进一滴水里,从鼻孔灌进来的时候,视觉都跟着摇晃了一下。

      "就是这个。"笹田说,"应该是里面还有残留。"

      他把竹筒倾斜,让一滴深琥珀色的液体落在白瓷碟里。

      "我们可以用它来对味道。"笹田说,"你试着往酒里加东西,每加一样,就滴半滴这个进去,尝一下——看看能不能接近。"

      白笹盯着那滴液体,很久没有动。

      "……这是你能找到的最后的存货了?"

      "嗯。"

      "用完了就没有了。"

      "嗯。”笹田的声音依旧很平稳。

      白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灯火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眼角有浅浅的纹路,胡子拉碴的开始变得花白。

      "你确定?"

      "我留着它也没什么用。"笹田说,"我的舌头开始退化了,尝不出来了。那个感觉在我嘴里已经不新鲜了——记了太久,反而模糊了,但你不一样。"

      白笹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对自己的不自信。

      "我如果浪费了呢。"

      "那就浪费了。"笹田把竹筒重新塞好,推到它面前,"酒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会浪费的。酿十坛成两坛,剩下的都是白费。但是没有前面的九坛,就没有最后一坛。想要成功就不能害怕需要付出的代价。"

      白笹低头看着竹筒,伸出前爪,轻轻覆盖在竹筒上。

      "我会省着用。"

      "没关系,只要山还在。"白笹听见他说,“我们仍有第二次机会。”

      冬天来的时候,他们的合作酿出了最接近的一坛。

      那是白笹第十七次尝试。

      这一次她用了三种山草和一种树根,用狐火慢烤了树根去皮,再用舂捣碎,封坛之后,她在那坛旁边蹲了三天三夜,每隔两个时辰用耳朵贴着坛壁听一次。

      开坛那天下了雪。

      笹田从架子上取下两只小碗。他舀了一勺,倒进第一只碗里,推给白笹。又舀了一勺,倒进第二只碗里,端到自己面前。

      酒液清亮,略泛青白色。在雪光映照下,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流动的光斑——像月亮的碎片在游。

      白笹看着那碗酒,很久没有动。

      "尝尝。"笹田说。

      白笹低下头,伸出舌头,极轻地舔了一下。含住。然后是第二下。然后她把整碗都喝完了,一滴不剩。

      碗底朝天的时候,她抬起头,瞳孔在发亮。

      "……很多。"

      "什么很多?"

      "虫子,上面。"她说,"米里面有,水里面有,坛子里也有,整个屋子都在发亮。"

      笹田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酒,他也端起来,抿了一口。

      入口清冽,甜的,带着松木和草根的余韵。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留了一点点暖,不是酒的热,是另一种外来加给他的感觉。像冬天推开门的时候,阳光恰好从云缝里落下来,照在脸上那一瞬间的错觉。

      他放下碗。

      "啊,是啊,我也看见了。"他说,"在发光。"

      "……这算是真正的光酒吗?"

      "很可惜。"笹田说,"但已经很近了。这是一条路上的第十七步。"

      白笹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能走多远?"

      笹田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慢慢地咽下去。

      "走到我走不动为止。"

      白笹低下头,把空碗舔干净了。然后她跳下桌,走到酒窖最角落的泥土地面上。她用前爪刨了一会儿,刨出一个浅坑。

      "……把它埋回去吧。"

      "什么?"

      "这坛酒。"白笹说,"现在还不能让它流出去。如果被别的人知道了……我们会遇到很多麻烦的。"

      笹田看向它,见它一副笃定的样子,站起来,蹲在坑边,看了看白笹刨的尺寸,然后转身去把那坛酒抱过来。

      "……放深一些。"白笹说。

      他往更深的地方又挖了一拃,然后用旧布包住坛身,慢慢放下去。白笹蹲在坑边,看着坛口没入泥土。最后一捧土盖上去的时候,它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笹田把土拍平,又搬了一块石头压在上面。

      "以后如果你不在了……"白笹的声音很轻,"谁来帮我挖开呢?"

      笹田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得自己来挖。靠你自己,你能够相信的只有你自己。"

      他回头看着它,带着长者注视着孩童的意味,这几年来总是会倾尽所能的想把所有知道的东西都交给它。可明明自己才是年长的那个……

      孩子吗?

      笹田俊介其实有子嗣,它还悄悄去瞧过。不过那个孩子很虚弱,总是病殃殃的躺在床上不怎么动弹。对着窗外发呆,所以等到浆果成熟的时候,白笹会叼一些放在他的床上,偶尔会坏心眼的叼去一只癞蛤蟆,可没想到,这个孩子反而很开心的想要去摸摸看,吓得它不得不发出一些动静,把癞蛤蟆吓走。

      闲暇时,他们也会聊天,白笹会和他说稻荷神私底下很孩子气,有时会玩心大发捉弄它们,其他的狐狸们都是怎样吐槽的;那周围河里的河童总爱在泡澡的时候唱歌,但他们五音不全,唱得很难听。

      大多时候都是笹田笑呵呵地听着,偶尔笹田会提到他的孩子,脸上总是不自觉的漏出笑意很快就被忧愁和悲伤取代。只不过某个春天后,笹田让它帮忙照看酒窖几天,然后独自离开了一段时间,回来之后笹田就再也没有提到过他的孩子了,白笹就算偷偷溜进笹田的家里也找不到孩子的踪影。

      不过它明白是因为什么,它已经活了很久了。

      白笹蹲在原地,抬头望向苍老的笹田,"……好。"它说。

      晚上,白笹趴在桧木板上,边看着笹田的背影,边想着那坛埋在井边的酒。想着什么时候能把它挖出来,想着那时候笹田还在不在。

      然后闭上眼睛。

      雪落了一夜,酒窖里的炭火也烧了一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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