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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狐狸酿酒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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笹田俊介是在秋天走的。
那段时间天气很好,山上的叶子红了大半,风从北面吹来的时候带着栗子熟透的气味。白笹清晨从窗台跳进酒窖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新滤的酒,还没喝。
它跳上桌,蹲在碗的另一侧看他。
"……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不多睡一会吗?"
"人老了,觉少,醒了就起来了。"笹田说。他的声音有些哑,不再像以前那样清亮有力,时常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他伸手摸了摸白笹的耳朵,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握木铲磨出的硬茧。
"白笹。"
"嗯。"白笹看着他。
"埋在地下的酒别急着挖,让它在底下多睡几年。"
"……我知道。"
笹田端起那碗酒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碗沿上留下一圈浅浅的水渍。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还有什么需要说的了。
第二天白天他照常蒸了一锅米,照常翻晾、撒麹、下坛。白笹在旁边帮他看通风的位置,用鼻尖指了两个坛子,他都照着挪了。傍晚他把工具收好,洗了手,在酒窖里站了一会儿。
"我回去了。白笹要好好照看酒窖啊。"他说。
白笹蹲在桧木板上,看着他穿外衫。
"……明天还来吗?"
笹田系衣带的手没停。
"当然,我又没有老的走不动路。"
他说完笑了笑,又补了一句:"我要是不在了,就得你来当家做主。酒窖和酒都归你,可不能让别人知道。"
白笹说"好"。笹田推开酒窖的门走了出去,身影在暮色里被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消失在木栅栏的拐角。
隔天,白笹蹲在窗台上等了一整天。从日出到日落,那扇木门没有动静。它跳下去,小心翼翼地查看笹田之前酿造的几坛酒,害怕哪里出了什么纰漏。
夜里它趴在桧木板上,没有睡觉。耳朵朝着门的方向一直竖着。
第二天也没有来。
第三天凌晨,白笹和之前一样准备溜进笹田家。只是在离笹田家不远的山坡上,白笹看着前方灯火通明的厅堂,偶尔进出的僧侣以及悠长的诵经飘进风里,让它能清楚的感知到这一切的发生。
白笹不敢进去,它也不知道为什么害怕,笹田又不会害它。
不知道,不想知道,现在它只想一醉方休,最好能够在明年才醒来。
掉头准备离开的时候,白笹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还是一样的景色,只不过多了几个在门□□头接耳,对着它身后的位置指指点点的人——那是……是酒窖吗?
不敢多想,白笹头也不回的向着酒窖跑去,一溜烟地钻进桧木板上精疲力尽的趴着,白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直到清晨的太阳升起。它看着晨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对面的酒坛上。
现在这个酒窖归我了,笹田说过的,谁也不能把它抢走。白笹默默发誓。
那之后大约一个月过去了,冬天还没完全到,山上的叶子落了大半,路面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白笹正在桧木板上打盹,然后它听见了脚步声。
和以往山路上经过的猎人、采药人都不一样,是生人。白笹没有抬头,但它的耳朵转向了门口的方向。两个人,一前一后。步子大的那个年轻,脚步更沉;步子略慢的那个年长,呼吸重一些,像走了山路有些吃力。
终于来了吗?白笹觉得自己当初想的没错。
门被推开的时候,断开的门闩滚落在地,发出木料磕石头的闷响。年长的那个走了进来,年轻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根铁钎,随后。他们在门口站定,环顾了一圈酒窖。白笹的位置刚好被坛子的阴影挡住了下半身,从门口看去,像一团灰白色的影子。
“这里还有人住?”年轻的说。
“没人。你看那灶台,灰都凉透了。”
“但桌上那碗——”
“估计是野猫之类的畜生舔的。山里这些东西,找暖和地方而已。”
他们开始翻东西。年长的走到架子前,把麹盆拿下来,端详了一下又放下。年轻的那个蹲下来掀坛子的封泥,闻了闻,然后转头说:“有酒,嘿,不少。”
白笹慢慢从阴影中走出来,酒窖里所有的东西忽然都安静了。炉膛里的余烬暗了一度,坛口的水珠停止了滑落,连从窗缝灌进来的风都像是迟疑了一下,放轻了脚步。年长的男人感觉到了什么,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继续去够架子上的第二件东西。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年轻的那人抬起头:“没有。怎么了?”
“忽然冷了。”
白笹走得很慢,走到房间中央,在他们两步远的距离蹲坐下来。
两个人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它身上。年轻的那个先开口:“……一只狐狸?”他的语气里带着荒谬的笑意,“这地方怎么会跑进来狐狸?”
“野生的东西。”年长的也松了一口气,“赶出去就行了。”
年轻的那人弯腰捡起地上的撬棍,朝着白笹挥了一下。“去!去!走开!”
白笹没有动,连耳朵都没有转一下,只是蹲在原地,看着他们,尾巴稳稳地盘着,像一个坐在自己家里的老人,在打量闯进来的陌生人。
那人又挥了一下,这次更近了些,撬棍的末端几乎碰到它的鼻尖,“聋了?叫你走!快滚!”
白笹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从嗓子里面漏出来的那种干燥的、带着沙粒摩擦感的气声。
“你要用那个东西,打我吗?”
两个人都愣了。
年轻人的手停在半空,撬棍悬着没有落下去。年长的那个退了一步,脚跟撞在门槛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你、你在跟我们说话?”
白笹歪了一下头。它的瞳孔在暗处缓缓扩张,黑沉沉的,几乎要把金褐色吞没。从侧面看过去,它的脸上像是只剩下两道黑色的裂缝,沉沉的,注视着他。
“这里只有你们和我。”它说。
酒窖里忽然亮了起来,空间里晃悠冒出一圈狐火,极淡的青白色,照亮这片昏暗的空间。年长的男人低头看见了那一瞬的光,他张大了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白笹站起来之后,两个男人才发现它比刚才看起来大了一圈——毛发蓬松,脊背弓起,尾巴垂下来贴住地面,整个轮廓在暗处像一团缓慢扩大的阴影。它的声音依旧是沙哑的、平静的,和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样。
“该滚的是你们。”
两个人转身往门口跑去,跑慢的那个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吞吃入腹。年轻的那个脚步踉跄,踢翻了门槛边放着的一只空木桶,滚出去,在石阶上磕了两圈,最后停在草丛里,沿沾了一层泥土。
白笹又趴回桧木板上,下巴搁在前爪上。
闭上眼睛,酒窖里重新安静下来。炉膛里的余烬没有重新亮起来,但房间里的温度悄悄回升了一点点。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过它耳朵尖上的绒毛,只听它轻声说:“……我把他们赶走了,不用担心。”
像是在告诉这间屋子里另一个看不见的人。
从那以后,第三年将近春天,山下似乎又来了生人。
白笹在井边埋酒的时候听见的——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更沉的、像是车轮的闷响。它把最后一把土用尾巴拍实,顺着树丛隐匿其中。
两个男人,穿着黑色的衣服,在山路上慢慢地走。不像猎户,不像山僧,也不像迷路的旅人,他们走得很慢,目光不是看路,像是在找什么。
其中一个男人蹲下来,用手拨开一丛蕨草,露出一小片湿润的泥土。他凑近闻了闻。
"……"
"怎么样?"
"有味道。把东西拿出来,看看是不是类似的。"
另一个也蹲下来,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小瓶,倒了一些东西在掌心,又凑近那片泥土。
白笹看见他掌心里倒出来的东西在反光——是液体,透明的。
它的脊背一下子绷紧了。
那个人收回了手掌,站起来。
"往上游走。"
两个男人沿着溪流的方向,往山上去了。
白笹在原地趴了很久,等他们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山林深处,才从草丛里钻出来。它走到他们刚才蹲过的地方,低头嗅了嗅那片泥土。
泥土的气味里混着一丝异样的东西——熟悉的,它在那只竹筒里闻到过。笹田从水洼挖回来的那种土,同样带着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辨的残留。
白笹的尾巴垂了下来。
它抬起头,望向溪流上游的方向。那两个男人已经看不见了。但顺着他们去的方向再往前走,翻过那道山脊,再穿过一片老杉木林——就是当年笹田迷路的地方,就是那片已经干涸的,光脉离开过的地方。
它蹲在原地没有追过去。
天快黑了。山里的光线在迅速变暗,松树和桦树的轮廓正在模糊成一片。那两个男人的足迹还留在湿泥上,清晰可辨的大号的鞋印,纹路很深。
白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酒窖。
它把门关好,把窗台上的旧碗叼进来,又把笹田留下的工具——木铲、竹筛、麹盆——一件一件摆回原来的位置。然后它走到酒窖最深处,趴在那块桧木板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它没有睡。耳朵一直朝着门的方向竖着,听了一整夜。
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那两个男人没有下山。
第二天清晨,白笹从窗台跳出去,沿着溪流走了两炷香的路。上游的光脉水洼还在——干涸的河床上覆着厚厚的枯叶和苔藓,看不见水的痕迹。但泥土表面有几个新的脚印,深浅不一,像是在这里蹲了很久。
脚印旁边有一小片被翻动过的土。松的,是有人用工具挖开了表面两三寸又填了回去。
白笹凑近了闻。那片土下面有极淡的、几乎要散掉,光脉残留的最后一缕,现在也被挖走了。
它站在那片翻动过的土面前,很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松脂味和霜的气味。它的耳朵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来。
然后它转身,沿着原路走回了酒窖。
那几天它没有酿酒。它把井边埋好的十几坛酒,全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封泥没有松动,土面没有异样的痕迹,井口边也没有脚印。还好,他们都还没有找到这里。
但白笹知道,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它在井边蹲了一夜,守着那些埋在地下的酒。月光把井口照成一道圆形的亮斑,落在水面上,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天快亮的时候白笹站起来,它没有再去想那两个男人。但它的耳朵微微转了一下——朝向着山外的方向,像是在听什么更远的东西。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过它的耳朵尖。那一点凉意让它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雪夜——笹田坐在桌边,手搁在它头顶,说"那我们一起找"。
它还记得他手掌的温度——粗糙的,暖的,带着酒糟的酸味。
现在它蹲在空荡荡的酒窖里,守着井边的十七坛酒,和那一句"要靠你自己"。
木门外面的山路,有人在走。
白笹睁开眼睛。金褐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像一撮被风压住又弹起来的炭火。
——它听见了。不只是风吹过门缝的声音。在更远的地方,在山脚的方向,有引擎的闷响,有人在说话,有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的细碎摩擦。
它走到窗台边蹲坐着。
月色下,山脚的村道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有开灯。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影——穿着黑色大衣,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张脸。那个人抬头朝山上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弯腰钻进车里,关上门。轿车调了个头,沿着来路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撇红色的细线,像闭上的眼睛最后一条缝隙。
白笹蹲在窗台上,看着那两抹红色消失在弯道尽头。
它把耳朵重新转向了山林深处——那两个人上山的方向。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
等白笹确定已经没有人在山林里后,它的身影沿着溪流向山上移动,像一道被拉长的、灰白色的薄雾,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松林深处。
夜风里混着一丝极淡的、它不想确认的熟悉气味。黑色的汽油,还有铁器被摩擦过的余热。
它加快了脚步,但爪子落在落叶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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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白笹叼着两坛酒壶出现在四月一日君寻的面前后,也不管地上脏不脏会不会弄脏它的皮毛,一屁股坐在地上,肚子也紧跟着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四月一日君寻停下了抽烟的动作,习以为常地问它:“这次你又想吃什么?有的话我可以给你做。”
“唔,我觉得你池塘里的鱼养的就不错。”
“你上次来也是这么说的。”四月一日君寻有点无奈,“你又不是猫,非得吃那些鱼做什么。”
“哼,你也可以当我是豆狸吧。”
“别想了,那些观赏鱼的味道可不怎么样。”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白笹,明显是在逗弄自己的意思,四月一日君寻笑笑,转身往里面走,吩咐小多小全把酒拿上:“今天早上狐狸家送来了关东煮,如果你考虑放过那些鱼,我可以分你一半,再加上半条百目鬼送来的青花鱼。”
“唔,成交。”听到狐狸家的关东煮后白笹心情颇佳地跟着四月一日君寻走进店里,终于放弃了糟蹋他的观赏鱼。
四月一日君寻的手艺还是那么的合胃口,白笹每次光盘之后都会很开心,四脚朝天地躺在地板上,舒服地晃着尾巴。
“对了,七草呢?这次怎么没看到她?”
“啊,”四月一日君寻收拾着餐桌,“因为之前收取破落之实的代价反噬,七草现在还在沉睡中,暂时不会醒来。”
“真可惜,我还想跟她一起喝酒的。侑子小姐不在,我只想来找七草了。”
果然是狐狸吗?就是喜欢美人。
“你这次来就是为了说这个的?”
“哦,那倒不是,我是准备跟你说——我见到那群穿黑衣服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