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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零玖.局中局 『我的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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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那是在后日。
也是沈柔进裴府的日子。
会是巧合吗?
***
五月十五,后日便是沈柔进裴府的日子。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的缝隙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芙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丫鬟挽着长发,铜镜里映出一张温婉恬静的脸,眼底却是一片化不开的深寒。
“大小姐,夫人来了。”
门外传来丫鬟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芙握着玉梳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梳理着长发。
云笙会来她的院子,这在她两世的记忆里,都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前世,云笙对她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怀她时,云笙与沈清宴的夫妻情分已如风中残烛,满心都是对婚姻的失望与怨怼。
这份怨气,不知不觉便化作了冷待,落在了刚出生的沈芙身上。
而兄长不同,他是在父母琴瑟和鸣、满心期盼时降生的,是这府里最耀眼的珍宝。
所以,哪怕她是嫡女,在父母心间,也从未有过半分位置。前世她清白尽失,沈柔几句娇滴滴的谗言,便能换来云笙不分青红皂白的斥责。
如今重来一世,沈芙对这份迟来的“母爱”,早已没了半分期待。
珠帘轻响,云笙踏进内室,她穿了一身素雅的藕荷色暗纹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眉宇间藏着几分拘谨与局促。
她站在沈芙身后,看着铜镜里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女儿,张了张嘴,那些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温言软语,到了唇边,却又变了味道。
她想说,以后嫁去夫家,若夫君对你不好,你尽管回家来,母亲护着你。
可话一出口,却成了干巴巴的训诫:“过几日你便要嫁去侯府了,往后撑起一个家,就得稳重端庄,持重些,夫君在外,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莫要失了主母的体面。”
沈芙握着玉梳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她看着镜中云笙那张故作严肃的脸,只觉得荒谬至极。
没有半分温情也就算了,竟是要教她如何做一个循规蹈矩、任人拿捏的侯府主母。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沈芙将玉梳搁在妆奁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转过身,仰头看向云笙,唇角勾起一抹温婉的笑意,眼底却冷得像淬了冰,“母亲,您的意思是,让我跟您一样吗?”
云笙脸色骤变,猛地抬眼看向她。
“任由夫君在外风花雪月,妇人就该在家里相夫教子,若是沾酸吃醋,便是不识大体?”沈芙的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刀,精准地扎进云笙心底最隐秘的痛处,“那也太过悲哀了。”
“你——”云笙呼吸一滞,胸口剧烈起伏,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
沈芙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目光平静地迎上云笙的视线:“女儿以为,夫妻之间,哪怕没有刻骨铭心的爱意,也该相敬如宾,互相珍重,若是一方在家卑微伺候婆母,另一方在外佳人相伴,这般婚姻,不要也罢。”
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云笙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儿,她从未见过沈芙这般模样。
没有往日的温顺恭谨,没有小心翼翼的讨好,只有一身不容侵犯的傲骨。
“你……”云笙的声音发颤,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戳中了痛处。
沈芙却没有再看她,只是垂下眼帘,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婉:“母亲教训得是,是女儿不懂事了,只是女儿愚钝,实在学不会母亲的‘大度’。”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五月的晨风裹挟着院中栀子花的香气涌进来,吹散了满室凝滞的沉闷。
“后日便是沈柔进裴府的日子。”沈芙望着窗外摇曳的花枝,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母亲若是心疼她,不如多去她院里坐坐。毕竟,她往后要过的,便是母亲这般‘稳重端庄’的日子。”
云笙站在原地,脸色煞白。
她看着沈芙纤细却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女儿,她从来就没有真正看清过。
沈芙没有回头,她知道,这番话,足以在云笙心里扎下一根拔不掉的刺。
前世,她就是这样被教导着,一步步走进那个吃人的牢笼。这一世,她不会再重蹈覆辙。
至于母亲……
沈芙唇角微勾,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嘲弄。
她也是第一次当人女儿,没人教过她爱,她该怎么爱?
沈芙怎可能不难过。
她骨子里也是活泼外放的性子,爱笑爱闹,爱这世间万千鲜艳,只是在利益大过天的沈家,在步步惊心的深宅大院里,她便只能收起羽翼,循规蹈矩地活着,连肆意做自己都成了一种奢望。
她看着云笙那张写满疲惫与麻木的脸,忽然生出几分悲悯,又带着几分残忍。
“母亲,”沈芙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内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当年父亲接罗姨娘进府时,您为何不与父亲和离?”
云笙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
“您后悔吗?”沈芙追问,目光直直地望进云笙眼底。
云笙没有搭话。她不知该如何作答。
那时她怀着沈芙,沈从文才两岁,牙牙学语,正是最黏人的时候。
她舍不得孩子,舍不得这相府主母的位置,更舍不得从小到大被灌输的“出嫁从夫”。
在封建礼教的浸淫下,她早已麻木,习惯了忍耐,习惯了将委屈咽下,习惯了做一个“贤良淑德”的相府夫人。
后悔吗?
她何尝不后悔,可后悔又能如何?她早已没有退路了。
沈芙看着母亲失魂落魄的模样,知道自己这番话,终究是扎进了云笙心底最深的伤口。她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站着,看着云笙踉跄着转身,脚步虚浮地走出院子。
独留沈芙一人,呆愣在原地。
明日就要赴约了。
也不知谢渊是会以何种态度对自己。
他欢喜这门婚事吗?还是与谁做夫妻都一样。
沈芙心烦意乱地度过了一天。
夜幕降临,庭院里一片寂静。
她独自坐在石凳上,仰头望着天边那轮被薄云遮住的残月,思绪万千。
忽然,假山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压低的交谈。
沈芙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娘,我都吩咐好了。”是沈柔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与狠毒,“这次一定万无一失,到时,我一定让镇北侯亲眼看见沈芙那个贱人与人私会。”
话语停顿住,那边陷入长久的沉默。
片刻后,是罗姨娘略带疑惑的语气:“你真的确定能成功吗?别像上次一样,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的语气到后面,已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沈芙微微眯起眼,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原来如此。
谢渊那样不苟言笑的人怎会给她写信约她游湖,若她真的去赴约,被扣上“私会外男”的罪名,她又再次与前世般百口莫辩,名声尽毁。
沈柔的声音再次响起,斩钉截铁:“娘,这次绝对万无一失,我要沈芙千夫所指,我做不成世子妃,她也别想风风光光当她的侯府主母。”
沈芙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夜风拂过,吹动她耳畔的碎发。
她望着天边那轮残月,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沈柔啊沈柔,你当真以为,这一世,你还能得逞吗?
她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转身朝自己的屋子走去,脚步轻盈,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既然你们要演一出好戏,那我便陪你们演到底。
只是这一次,谁是戏中人,谁是看戏人,可就说不定了。
沈芙推开房门,走进内室,烛火摇曳,映出她平静的面容。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温婉恬静的脸,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明日,便是一场好戏。
她倒要看看,沈柔准备如何“万无一失”,如何让她“千夫所指”。
而她,又会如何,将这出戏,唱得惊天动地。
沈柔,你不怕彻底翻不了身,你就尽管放马过来。
****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相府内院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沈芙立在铜镜前,指尖捏着一枚小巧的珠花,替银翠簪入发髻。
她眼底浮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叮嘱自家妹妹:“银翠,别逞强。”
银翠望着镜中那张与自己平日截然不同的面容,轻轻摇头,语气坚定:“大小姐,奴婢不逞强。”
桑竹站在一旁,手中捧着妆奁,正细细为银翠上妆。她的手法极稳,一笔一划皆照着沈芙往日的风格描摹,眉形、唇色、甚至眼尾那一点若有似无的绯红,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银翠本就与沈芙身形相似,如今换上沈芙常穿的紫色月纱裙,再戴上那顶垂着轻纱的帷帽,远远望去,任谁都会以为这是沈家大小姐。
而沈芙自己,则换上了银翠的衣裳——一身素净的青布裙衫,发髻简单挽起,不施粉黛。
她坐在妆台前,由桑竹的另一双手为她修饰面容。不过片刻,镜中人的眉眼便与银翠的侧脸如出一辙,连下颌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主仆二人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彼此心里都明白。
银翠由桑竹领着出了相府,朝着城外的云梦湖走去。
云梦湖是京城文人雅士最爱流连的地方。每逢晴日,总有三两好友泛舟湖上,饮酒作诗,自诩风流。湖面波光粼粼,几艘花船泊在柳荫深处,丝竹声隐隐传来,混着酒香与脂粉气,在晨风中弥漫开来。
沈芙没有跟去,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独自站在湖岸不远处的茶楼二层,倚窗而立,目光穿过半卷的竹帘,落在湖面上那艘最大的花船上。
她看得很清楚。
裴景就在那艘花船上。
那人喝得酩酊大醉,面色潮红,手中还握着一只酒盏,歪歪斜斜地靠在软榻上,对着满座狐朋狗友满口胡言:“你们是不知晓,那沈家大小姐……是何等的天资绝色啊。”
他说这话时,眼神迷离,语气里满是陶醉与意淫,像是已经尝到了什么甜头:“那身段……让我死都行啊。”
满座哄笑。
有人拍着桌子附和:“裴公子好艳福!她平日里看着像谪仙人似的,在裴公子身下,还不是……”那人说到一半,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里的戏谑与猥琐藏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