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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零捌.五月廿二 『游湖泛舟 ...

  •   沈清宴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沈柔,目光冰冷:“你方才说的,都是谁教你的?”

      沈柔浑身一颤,扑通一声又跪在地上:“爹爹,没有……女儿只是……觉得不公。”

      “不公?”沈清宴厉声打断她,“你姐姐嫁入侯府,是圣旨赐婚,是相府的荣耀!你身为庶女,不思为姐姐贺喜,反倒在这里哭哭啼啼,编排嫡姐,你已经与裴景私相授受失了清白闹得人尽皆知——你眼里还有没有相府的规矩?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沈柔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没想到,沈清宴会为了保全相府的脸面,当着云笙的面,这样训斥她。

      云笙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

      她不需要再说什么。

      沈清宴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自私的人。

      他爱罗姨娘,爱沈柔,但他更爱他自己的官位,更爱相府的门楣。

      只要沈柔的所作所为触及了他的利益,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出手打压。

      云笙看着沈柔那张惨白的小脸,心中没有半分怜悯。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沈柔今日的眼泪,不过是鳄鱼的眼泪。

      她心里想的,从来不是对父亲的依恋,而是对嫡姐的嫉妒,对命运的不甘。

      可那又如何?

      云笙转身,向外走去。

      “老爷,夜深了,早些歇息。”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二小姐的婚事,是陛下都关心的大事,镇北侯府,柔儿是坐不上世子妃的位置了,老爷若是不想相府蒙羞,就好好劝劝二小姐,让她安分守己地出嫁。”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毕竟,裴景的妾,也不是谁都能当的。”

      裴景多么浪荡的公子哥啊,可也是裴家的独苗,妾他多的是,可裴家正妻的位置,却不会是沈柔。

      说完,她推门而出,走入夜色之中。

      身后,沈清宴的怒吼声和沈柔的哭泣声交织在一起,被雨声吞没。

      云笙站在檐下,仰头看着漫天雨丝。

      觉着生活越来越没有盼头了。

      只要闭上眼,都是当年沈清宴力排众议抬罗姨娘进府的画面。

      他们害了她,最后还想害她的女儿,一个在后院循规蹈矩了半辈子的女人,她忽然就想叛逆一回。

      可她不想让女儿被人非议,想逃出牢笼的心思被她死死压下。

      ***

      五月廿二,黄历上朱笔圈出的宜嫁娶吉日。

      相府后院的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将外头初春的料峭寒气尽数隔绝。沈芙端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膝上铺展的正红嫁衣。那料子是上好的蜀锦,在跳跃的烛光下泛着流金般的暗纹,绣着的并蒂莲栩栩如生,连花蕊都用金线细细勾勒,透着股张扬的喜气。

      这是她为自己出嫁备的嫁衣。

      “姐姐,这镇北侯二十有八仍未成婚,怕是身有隐疾吧?”

      一道娇柔做作的声音打破了暖阁内的宁静。沈柔穿着一身掐丝银线的桃红襦裙,手里绞着方素帕,一双杏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件正红嫁衣,眼底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嫉妒。她咬了咬下唇,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惋惜:“姐姐,你嫁过去,妹妹怕你守活寡啊。”

      说罢,她以帕掩面,肩膀微微耸动,活脱脱一副为嫡姐不忿、心疼姐姐的模样。

      沈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当然知道沈柔在打什么算盘。这庶妹自幼便嫉妒她嫡女的身份,恨不得将她拥有的一切连皮带骨地吞下去。如今见她即将风光大嫁给镇北侯,而自己连穿正红嫁衣的资格都没有,这心里的酸水怕是已经淹到了嗓子眼。

      沈芙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嫁衣上的并蒂莲。

      见沈芙不语,沈柔只当她是被戳中了痛处,心中暗喜,正欲再添一把火,将“镇北侯不举”的谣言彻底钉死在沈芙心头。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声,骤然在暖阁内炸响。

      沈芙不知何时已起了身,手腕卯足了劲,结结实实地扇在了沈柔的脸上。这一巴掌打得极重,沈柔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发髻上的珠钗剧烈摇晃,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镇北侯,也是你能编排的?”

      沈芙收回手,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指尖,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沈柔满脸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左脸颊上五根清晰的手指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她捂着脸颊,泪水夺眶而出,刚要哭出声,沈芙那双含笑的眼眸便映入了她的视线。

      “所以妹妹这是怕嫁过去裴家守活寡,这才想在婚前验验货吗?”

      沈芙眼底的笑意未达深处,反而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冷意。

      这是明着骂她了。

      好歹之前还是拐弯抹角地阴阳怪气,如今却是撕破了脸皮,直接将“验货”二字甩在了她脸上。

      偏偏沈柔无法反驳,因为她方才那番话,确实是在暗示镇北侯不行,如今被沈芙反将一军,倒成了她急不可耐地想替裴景“验身”。

      沈柔努了努嘴,胸口剧烈起伏,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芙收起眼底的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沈柔,我劝你别在我面前蹦跶,也别妄想去父亲那里告状。母亲宽宏大量,不代表我也任你像疯狗一样乱咬。”

      沈柔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她怎么知道?

      前几日那晚,她从祠堂罚跪出来,满心委屈地去了书房找父亲哭诉,按理说沈芙绝不可能知道!云笙那个女人,向来对沈芙这个女儿客气疏离,从来不会说贴心话,更别提将话告诉女儿。

      沈芙将她眼底的惊骇尽收眼底,语气不冷不热:“就像你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一样。我是嫡女,你是庶女,如今你就是过街老鼠,你觉得这些人还会听你的,继续跟着你吗?”

      沈柔的脸色瞬间煞白,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沈柔,你还是认不清现实。”

      沈芙微微倾身,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裴家比沈家可怕的多了,不用我出手,裴家那些小妾,一个个玩你就跟玩狗一样,婆母的规矩,就能压得你喘不过气,试问这种环境之下,你还能分出心思对付我、对付母亲吗?”

      沈柔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显然不能。

      沈芙直起身,重新坐回椅上,拿起那件正红嫁衣,指尖轻轻抚过绣线,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拂去了一粒灰尘。

      “滚吧。”

      沈柔踉跄着后退两步,捂着红肿的脸,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暖阁。

      门外,夜风卷着几片残叶掠过回廊,将暖阁内跳跃的烛火吹得明明灭灭。沈芙望着那件正红嫁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色如墨,相府后院的暖阁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宫灯。

      沈芙坐在紫檀木桌前,指尖摩挲着那件尚未完工的正红嫁衣。

      蜀锦的触感微凉,金线绣成的并蒂莲在灯影下泛着幽幽的光。她盯着那花看了许久,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前世,她连嫁衣的边都没摸过。

      更别说自己制作嫁衣了。

      如今重来一世,她倒是有了为自己做嫁衣的机会。

      针线穿过锦缎,发出细微的声响。沈芙的动作很慢,一针一线都透着股新奇。她从未想过,原来为自己缝制嫁衣,竟是这般滋味。没有期盼,没有忐忑,甚至连对婚后生活的想象都懒得去勾勒。

      嫁给谢渊,不过是她复仇棋局中的一步棋。

      于如今的她而言,嫁给谁都一样。只要能让她踩碎那些曾经欺辱她的人,这桩婚事便有了意义。至于谢渊婚后待她如何,她不用费心去想。

      桑竹端着茶盏进来时,沈芙正将针别在衣襟上,准备歇息。

      “大小姐,”桑竹将茶盏搁在桌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压低了声音,“奴婢方才在院中捡到这个,看封皮……像是给您的。”

      沈芙抬眼,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信封是上好的澄心堂纸,素净无纹,只在正中端端正正写着八个字——“沈芙亲启,谢渊亲笔。”

      她的心神猛地一颤。

      谢渊给她写信做什么?

      婚期将近,按规矩,新人婚前不得见面。

      沈芙没有立刻去拿,而是盯着那信封看了片刻。灯花轻爆,发出“噼啪”一声细响,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伸手,指尖触到信封的瞬间,微凉的纸面贴着指腹,带着几分夜风的寒意。

      沈芙将信拆开。

      信纸展开,上面是遒劲有力的字迹,一笔一划都透着股沉郁的力道,不像武将的手笔,倒像是浸淫笔墨多年的文人。

      “五月十五,游湖泛舟,可愿同往?”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连个称呼都省了。就这么一句话,干净利落,像他这个人一样。

      沈芙捏着信纸,指尖微微收紧。

      游湖。

      黑暗中,她睁着眼,望着帐顶。

      游湖泛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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