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错，嫡女的进阶之路》闻冬意

6、零陆.赐婚 『镇北侯谢

　　当时她就与现在的沈柔无异。

　　她也是这样跪在地上，哀求着沈柔，叫她替她说上哪怕半句公道话，只要沈柔肯开口，她的处境都会有所不同。

　　可她当时没有料到，就是她苦苦哀求的庶妹，亲手为她做了这个局。

　　她完全没料到。

　　沈芙苦涩地笑了笑，对着沈柔那双满是期盼与算计的眼睛，一字一句，温柔地说道：“柔儿，不是姐姐不愿帮你，实在是姐姐有心无力。”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沈柔最后的幻想。

　　沈柔脸上的哀戚与可怜瞬间碎裂，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好脸色。她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气急败坏地指着沈芙，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沈芙，你会遭报应的！”

　　她将所有的怨气尽数倾泻在沈芙身上，笑着笑着，眼泪便决堤般涌了出来。

　　沈芙没有再多看她一眼，转身走出了祠堂。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沈柔压抑的哭声。

　　渐渐地，那哭声再也克制不住，变成了撕心裂肺的放声大哭，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凄厉而绝望。

　　夜风卷着凉意扑面而来。

　　银翠早已等在门外，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前，将一条厚实的狐裘毯子裹在她身上，轻声说道：“大小姐，都过去了。”

　　沈芙拢了拢身上的毯子，望着头顶漆黑的夜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是啊，都过去了。

　　御书房内的地龙烧得正旺，却压不住殿内凝滞如冰的寒意。

　　案头那方端砚被猛地扫落在地，墨汁四溅，在明黄色的地毯上洇开一片刺目的黑。

　　天还没黑透，殿外的残阳透过窗棂斜斜打在御案上，将皇帝阴沉的脸色切割得明暗交错。

　　李公公膝盖一软，重重磕在金砖上，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面，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低：“陛下，莫要动气，龙体为重啊。”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声音从齿缝间挤出，不怒自威：“相府教的好女儿。”

　　这一句话，砸在李公公心上，重若千钧。他悄悄抬眼，视线只敢落在皇帝明黄的下摆处，小心翼翼地试探：“陛下，裴家那边……要不要去敲打敲打？”

　　“不用。”皇帝一挥袖，将案上几本奏折推得歪斜，气极反笑，“如今沈、谢两家的婚事，算是彻底告吹了。”

　　李公公垂首，再不敢插半个字。

　　谁都知道，镇北侯府军功累累，谢家满门忠烈，皇家岂能叫人寒心？

　　偏偏这场荒唐至极的活春宫，就发生在贤王府的后院。

　　这哪里是庶女不知廉耻，分明是把皇家的脸面扯下来，扔在泥地里踩！

　　皇帝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沈清宴那张老脸。

　　这个老匹夫，年轻时惹下风流债，纳了个罗姨娘，竟生出沈柔这么个糟心玩意儿。

　　原以为沈家自吹自擂，将庶女教养得温婉知礼，这才勉强配得上镇北侯府世子妃的位置。

　　谢淮安虽非谢渊亲生，却是谢渊战死沙场的长兄谢昀的遗腹子。

　　那孩子骁勇善战，临终托孤，谢渊视如己出，悉心教导。

　　京城谁不敬谢家一门忠烈？如今沈柔与裴景在贤王府苟且之事传得沸沸扬扬，不仅镇北侯府的面子里子被踩得粉碎，连带着相府嫡女沈芙的议亲，也被这盆脏水泼得无人敢问津。

　　“沈清宴……”皇帝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杀意。

　　他重新坐回龙椅，提笔蘸墨，笔锋在明黄圣旨上落下，力透纸背。

　　李公公余光瞥见那行字，心头猛地一跳，险些没压住呼吸。

　　皇帝竟将相府嫡女沈芙，指给了镇北侯谢渊做正妻。

　　这旨意一出，沈柔这辈子别想再翻身，而沈芙……从此便是镇北侯府的主母，谢淮安的嫡母。

　　皇帝搁下笔，将圣旨推到案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传旨。”
　　李公公双手高举过头，恭恭敬敬地接住那道足以掀翻京城风云的圣旨，低声道：“奴才遵旨。”

　　殿外，暮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将御书房吞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而远在相府后院的沈芙，正坐在窗前，指尖轻轻拨弄着案上一盏茶。茶汤微凉，她垂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窗外有丫鬟匆匆跑过，脚步慌乱，显然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沈芙没有抬头。

　　她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沈柔以为抢走了她的世子妃之位，便能将她踩在脚下。可这京城的风向，从来不是靠一张嘴、一具身子就能定的。

　　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却暖了心底。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

　　正厅内的气氛凝滞得连空气都结了冰。

　　沈芙立在外面，透过雕花缝隙，将厅内的情形尽收眼底。她今晚换了件水青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净的玉钗，整个人温婉得像一幅画。

　　可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眸子，却清明得没有半分温度。

　　裴家主坐在下首，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沈清宴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扶手：“裴家教养的好儿子！如今发生这等事，你们裴家该给个说法！”

　　裴老爷慢悠悠放下茶盏，转头一脚踹在跪在地上的裴景肩头，骂道：“瞧你干的好事！”
　　裴景被踹得一个趔趄，却不敢躲，只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裴老爷理了理衣襟，似笑非笑地开口：“沈相，做裴家少奶奶，那绝无可能。”

　　沈清宴眉头紧锁，正要说话，裴老爷却抢先一步，语气轻慢：“你那二女儿，如今已然失了清白，还妄想做正妻？”

　　他说完，竟当着沈清宴的面，往地上呸了一声：“我儿虽不是什么才子，但也是我们裴家的独苗苗。娶个庶女做正妻？绝无可能。”

　　沈清宴气得浑身发抖。他清廉半生，从没见过这般无耻之人。嘴唇哆嗦了半天，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沈芙嘴角微微一勾。
　　裴家这是铁了心要踩沈柔一脚，连台阶都不给。

　　好，很好。
　　她正看得入神，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公公到——”
　　通报的丫鬟声音都带着颤，显然是跑得太急。

　　沈芙眸光微动，侧身躲到圆柱一侧，正好撞见李公公大步跨进门槛。

　　李公公穿着身崭新的蟒袍，面上带笑，脚步生风，显然是有喜事。

　　沈清宴一见李公公，脸色微变，却仍强撑着起身相迎：“李公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李公公却没看沈清宴，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落在屋外的沈芙身上，眉眼一弯，殷勤道：“咱家先给沈小姐道喜了。”

　　沈芙从圆柱后缓步走出，裙裾拂过地面，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她微微福身，声音柔轻柔：“公公说的什么喜，芙儿听不明白。”

　　李公公笑得见牙不见眼，展开手中明黄圣旨，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相府嫡女沈芙，温婉淑德，品貌端方，今指婚镇北侯谢渊为正妻，择吉日完婚。钦此——”
　　厅内死一般寂静。

　　沈清宴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瞳孔骤缩。
　　谢渊。

　　镇北侯谢渊。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发不出声音。

　　裴老爷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水泼在他脚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裴景跪在地上，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沈芙垂着眼，接过圣旨，指尖触到明黄的绸面，微凉。
　　她抬起头，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轻柔：“芙儿，谢恩。”

　　李公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沈小姐，这可是天大的恩典。镇北侯府满门忠烈，谢渊将军更是国之栋梁。陛下亲自指婚，这份荣宠，旁人求都求不来。”

　　沈芙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圣旨上，眼底却没有半分波澜。

　　她当然知道这是恩典。
　　可这恩典背后，是皇帝对沈清宴的敲打，是对镇北侯府的安抚。

　　正厅内的死寂，被沈清宴干涩的嗓音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死死盯着李公公，双手背在身后，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那张素来端方持重的脸，此刻布满了难以置信的焦灼。

　　“李公公……”沈清宴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哀求，“陛下……可还说了什么？”

　　他还在念着沈柔。

　　那是他捧在手心里疼了十五年的女儿。哪怕如今出了这等丑事，哪怕裴家把话说得那般绝，他依旧存着一丝侥幸，盼着皇帝能看在镇北侯府的面子上，给沈柔留一条退路。

　　李公公将拂尘搭在臂弯里，眼皮微掀，将沈清宴眼底那点优柔寡断尽收眼底。

　　他在宫里伺候了半辈子，最见不得这种拎不清的人。

　　“沈相，”李公公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沈清宴的心坎上，“陛下的意思是，作为庶女，给家族蒙羞，毁了那么好的婚事……”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沈清宴，落在沈芙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作为她最好的去处，陛下说了——沈相心中，应当有数。”

　　沈清宴浑身一震。

　　应当有数。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他最后那点念想浇得连渣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