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旧事》齐筱楼

5、一叶秋（上） 所持何物？

　　南柯喝了半盏热茶，慢悠悠地说道：“寒叔这个地方选的好。秦淮河畔热闹，白日里热闹，夜里也热闹，热闹好。”
　　谢怀素也说道：“杏花巷闹中取静，寒叔有心了。”
　　杏花巷临秦淮河畔，居白鹭洲东。一月末的江南，烟水初生，粉墙黛瓦俱浸在淡淡春色里。秦淮水缓，巷陌寂然，远望便是一幅浅淡水墨。
　　巷子深处有一方小院，门额题着“漱玉斋”三字，院中几竿紫竹肃肃，风过时簌簌作响。隔壁小院题名“荼蘼小筑”，一架荼蘼老干虬枝，斜斜探过墙来，新叶方吐，嫩生生的绿意缀满枯藤，密如篆字的叶芽间依稀可见几粒米珠般的花胎。风过时簌簌响动，竟比那紫竹还要热闹几分。
　　荼蘼枝下立着一道微微佝偻的身影，正是留在杏花巷给四邻送睦邻之礼的寒叔，他右手持着一张漱玉斋主人的拜帖，左手拎着一份片糕和一包茶叶。
　　荼蘼小筑出来的是一个梳着圆髻的女孩，圆髻上别着几朵梨花，眉眼尚带几分稚气。
　　她先是小心地将身后的门扉虚掩上，这才不好意思地说道：“承蒙……承蒙贵……贵府厚爱，心领了。只是我家家主身染沉疴，病卧已久，家中上下忧心不已，实无半点喜庆之心。且……且郎中有嘱，需静养忌口，这些精细吃食亦是无法……无法消受。贵府的盛情我们记下了，但礼物是万万不敢收的，以免冲撞了病气，于两家都不利。还请……还请原宥则个，待他日家主康复，再登门致谢。”
　　说罢，轻轻吁了一口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拜帖都忘了拿便缩入了门中。
　　在旁目睹了全程的谢怀素看得直乐，冲南柯笑道：“这像不像当年我们在上书房读书，被老翰林检查课业的样子？”
　　很显然，这位说话磕磕绊绊的少女并非天生口吃，而是平日里雅言说的少。
　　谢怀素心想，这姑娘倒不像世家里出来的人。世家仆从皆自幼教养，哪里会有这样一紧张便忘了拿拜帖的小丫头。
　　想起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南柯脸上也有了一丝笑影。
　　寒叔目光在南柯脸上停留片刻，冲着南柯哑声说道：“少主回来了。院中寒素，委屈您了。”
　　南柯摇摇头，看了看墙头的紫竹，示意谢怀素推他进漱玉斋。
　　漱玉斋占地不广，却胜在布局精巧。推门而入，是一方小巧天井，青石铺地，廊下曲折，虽是一月末，墙角已有新草探出，几株早梅疏影横斜。院中没有刻意堆砌的奇石异木，唯以竹、梅、海棠相间，随行随景，转过一处廊角，便又是另一番天地。
　　这座院子是典型的江南格局，两进两出，东西各有跨院相连。前院作客院，设有待客的厅堂，案几、屏风皆是寻常样式，却无一不是上品。紫檀小几上的青瓷茶盏，墙边悬着的旧字画，皆不显张扬，却能看出主人并非寻常人家。
　　再往里，是通往书房的月洞门。门前台阶并未拆去，只在两侧另修了缓坡，青石门槛也重新打磨过，轮车经过时不见半分阻滞。廊下风铃轻响，书房外植着几株玉兰，枝头已有花苞初成，像是等着一场春雨便要盛开。
　　主院在最深处，隔着一方小池与回廊相望。池水尚未尽绿，几尾锦鲤游过水底，搅碎一片春光。院中的花木皆有年份，却无人刻意修剪成景，只任其依时生长。窗前一架藤萝新芽初发，檐下海棠含苞，风过时，满院都是淡淡草木清气。
　　漱玉斋的精致并不在金玉陈设，而在每一处细微安排。门槛低了几分，廊道宽了几分，灯架、书案、坐榻的位置皆恰到好处，仿佛这座院子早已习惯有人不便行走，却从未因此失去原本的雅致。
　　寒叔一边领着南柯等人往主院走，一边“闲谈”似地谈起左邻右舍：“巷子里大都是讨生活的百姓，只有东边‘荼蘼小筑’的主人也是新搬来不久。房牙说住着一主二仆，那位夫人深居简出，衣着不俗，看着像哪位王公贵族安置在此养病的外室。主仆皆娴静少言，从不生事。我们的人观察了几日，确实安静，主子几乎从不出门。”
　　“既如此。好生处着便是，等闲莫要相扰。”南柯道。
　　寒叔又压低了声音说道：“巷口‘浮生阁’书铺的东家，人称苏公，一位致仕的老翰林；巷中薛记药铺的东家及其女薛芷；还有在巷口槐树下说书的盲眼老人都是我们的人。老朽若不在的时候，您使唤他们即可。”
　　“寒叔费心了，我记下了。”南柯颔首。
　　说话间，一行人抵达了主院的书房。
　　寒叔垂首行礼，良久才低声道：“少主历劫归来，老朽未能率众远迎，心中实在是惭愧。”
　　“往事如烟，不提也罢。”南柯温声道，“本就是我们来得仓促，您是先父留下的老人，惊动您已是不该。我不爱讲繁文缛节，您坐吧。”
　　四人坐定，南柯从怀中拿出一方素帕，徐徐展开后露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铜雀和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甲片。
　　他将两个物件往寒叔面前递了递：“这是我半月前收到的旧物，怀素说看着像我朝御赐之物，还请您掌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