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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如梦令(下) 北雍皇太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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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者自称吊慰使团正使江既白,持北雍国书、符节和东宫印玺。”内侍道。
“江既白……”谢昭鸿沉吟着咀嚼这个名字,放在御座上的手指微不可见地蜷缩了一下,眼睫微垂,眸光幽深,过了半晌才续上,“原来是北雍皇太孙江既白,真是久违了。”
上了年纪的大臣皆是一惊,不是因为江既白多么出类拔萃——反之,他几乎乏善可陈,幼时病弱,少时无所成,可是他有一位闻名天下的父亲——北雍前东宫之主怀懿太子。
倘若他父亲还活着,北雍的先帝不会成为愍帝,北雍现在御座上的新君也不会是淮王江牧之。
可是,江既白已经消失近四年了。
说来也奇怪,他的名字曾在北雍的史书中出现过两次。一次是怀懿太子诞下嫡长子,另一次是在怀懿太子没了后——愍帝于仓促之中立他为皇太孙。再之后,他消失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没有人知道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也没有人料到他的归来将会改变什么。
“宣吧。”谢昭鸿缓缓地说道,好似他也想亲眼看看那位曾经令许许多多名士喊出“天下归北”的怀懿太子一脉究竟还剩下了什么。
噤若寒蝉的群臣侍立两侧,眼观鼻,鼻观心,俨然一副渊渟岳立之相。
兴许过了许久,兴许只是过了一只燕子从屋檐跳到枝头衔枝而回的几寸光阴。大庆殿外忽传轮声,辘辘而来,碾过丹墀,一声一声,仿佛轧在众人的心上。
殿内群臣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玄衣青年坐于轮车之上,由一名侍从缓缓推入——推轮车的是一名白衣青年,不过二十上下年纪。衣着同样素净,不见半点锦绣之色,举止却从容舒展,不似寻常随从。
那轮车看起来已有些年头,老柏木泛着灰白色泽,扶手处留下岁月磨损的细纹,唯有靠背中央镶嵌的黄花梨木依旧温润如旧,隐约可见半幅山河纹路。
它太旧了,旧得与大庆殿的丹墀玉阶格格不入;可偏偏又太贵重,贵重到让人一眼便知,这不是寻常人家的旧物。
玄衣青年的衣料并不华贵,甚至已有些旧痕,却浆洗得一丝不苟,袖口、衣襟皆无半分凌乱。他面容清俊,肤色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眉目间带着久病后的倦意,身形清瘦,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他吹倒。
然而,当他停在殿前,抬手取下手中旌节时,动作依旧端正从容。
那是刻进骨子里的教养。哪怕坐于旧轮车上,哪怕衣着素淡,哪怕多年漂泊归来,他仍旧是北雍东宫教养出来的人。
群臣侧目,无人开口。
眼前之人,没有流亡者的狼狈,也没有失势者的惶惑。那份从容,仿佛东宫从未倾覆,怀懿太子仍坐镇朝堂。
至此,群臣方才明白,为何北雍朝堂此前竟如一塘死水——无他,看到这张脸与举止,但凡见过怀懿太子的旧人,都知道东宫一脉并未绝。
南柯敛容垂眸,向御座行礼:“外臣江既白,见过陛下。”
他的声音并不高,甚至有些清冷。
可在这片刻寂静的大庆殿中,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昭鸿微笑道:“殿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宽宥。”
“外臣今日,非以吊慰正使的身份而来。”南柯微微一鞠躬,眼眶渐红,“世人皆知,我乃怀懿太子长子,却无人知我与安乐姑姑情谊深厚。彼时先考监国,昼夜操劳;先妣体弱,缠绵病榻。我年幼失恃于养,饮食起居,多赖姑姑照拂。
晨起,她总要亲自替我理衣整冠,恐我失了东宫体统;夜里,又常命宫人送来羹汤,唯恐我读书伤神。
我初入上书房,不知礼数,她便一遍遍教我揖让进退;我功课懈怠,她也从不疾言厉色,只陪我一字一句重读。偶有风寒,她整夜守在榻前,不假他人之手。
东宫上下皆道,她待我,不似姑侄,更似母子。若问臣幼年最依赖何人,并非先考,亦非先妣,而是安乐姑姑。
……
当年姑姑南下和亲,正值我在外游历,引为平生憾事。如今江氏子嗣凋零,惊闻噩耗,痛断肝肠。
外臣闻丧即赴,快马加鞭,只为亲至灵前叩首拜别。愿陛下怜悯,念及我们这份短暂的姑侄情分,全了我这点微末的心愿。让我这没用的侄儿,送她最后一程。”
情至深处,数次哽咽,差点泣不成声,南柯苍白的脸上最后只剩下巨大的悲伤与恳切。
群臣面面相觑——因为北雍东宫已在四年前倾覆。可怀懿太子监国十余年日理万机是真,北雍曾经的太子妃体弱多病早有耳闻,安乐公主亦出自皇室宗亲。
谢昭鸿身子微微前倾,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悯,叹息道:“这份纯孝之心,天地可鉴。姑侄情深,感人肺腑。安乐公主英年早逝,朕与满朝文武,亦无不扼腕痛惜。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朕都没有不成全你的道理。你所请之事,朕准了!此事,交由鸿胪寺与礼部协同办理。届时,由鸿胪寺、礼部官员陪同致祭,宫中亦会遣内侍监协同照料,务必使一切妥帖。”
南柯拱手作揖,感激不已。
南柯走后,谢昭鸿看着那份来自北雍,加盖了国玺,写着“今遣皇太孙江既白前来先行吊唁并协理丧仪,我朝使团不日即至”的国书怔了好久,最后下令命鸿胪寺注意北部边境的动静,随时准备迎接北雍使团。
南柯主仆以“使团未至”为由婉拒了鸿胪寺的下榻安排,登上了宫外小童所驾的青帷马车。
除却满脸稚气的小童,车内有人静候已久——正是一位筋骨匀停,面容白皙的青衣青年苏无咎。
见到南柯主仆并未行礼,苏无咎撩起车帘一角,神态熟稔地问道:“爷把他们唬住了?”
谢怀素笑了笑,他先是跳上马车将车内坐榻上的狐裘铺平,然后回身将南柯抱至榻上。
苏无咎接住轮车,单手拎上了马车,掂了掂笑道:“这玩意看着年纪比我还大,你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掏出来的?”
“这是先帝登基那年,也就是元嘉元年赐给东宫的老物件,也就四十多年,应该不算老吧?”谢怀素摸着下巴说道,“爷还嫌弃它太华贵了点。”
“你说这会不会太寒碜了点?”苏无咎道。
“爷说寒碜才好。”谢怀素微笑道。
听说是南柯的主意,苏无咎立刻收了收自己挑剔的目光,低声询问:“那怎么还住白鹭洲去了?乌衣巷随便寻个位置都更清静啊。莫不是寒叔越混越不景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