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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叶秋(中) 寒叔其人, ...

  •   寒叔用衣襟擦了擦手,隔着手帕接了过来细细端详,轻轻摩挲着铜雀说道:“鎏金工艺,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周身光滑,有被人经常把玩的痕迹。”
      他又捏起残甲,走到窗边对着光看了许久后惊道:“咦,这上面有一道很浅的沟槽,好像是嵌入了什么亮色的东西,难不成……难不成是金丝纹饰的一角?这不是赤甲,而是御赐的金甲!”
      南柯颔首道:“我和怀素看着也像。”
      谢怀素道:“这金甲保养得很好,有人经常擦拭,上面还留着这人的气息,有乳香之辛烈、当归之甘香和血蝎之微腥。”
      “乳香与血蝎有活血化瘀之效,且皆非中原之物。由此可知,此人非富即贵,旧疾缠身,气血两亏。”寒叔见微知著,“敢问此物是如何落入少主手中的?”
      “我们从故渊……”苏无接过话茬道,“一处暗无天日的矿洞出来后,与一众矿奴兄弟掀了九幽阁在宿州的老巢。他们的人作鸟兽散,留下来的东西和人皆归我们爷了。”
      “想不到少主竟是被九幽阁困住了。”寒叔沉声道,“这笔账,老朽一定会找他们好好讨要。”
      “倒也不必。我们爷因祸得福在故渊拿到了九幽阁第九代阁主的传承,现在的阁主见了我们爷恐怕还得磕头喊‘师叔祖’。”谢怀素含笑道。
      “少主竟还有这般奇遇,实乃造化弄人。”寒叔感慨道。
      “长话短说,曾有人花重金请九幽阁去寻找一个人的下落,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送了这两件东西。与此同时,陛下也收到了一封来自九幽阁的匿名信,上面只有‘老病乞骸骨,望归葬故乡’这句话。显而易见,那人委托九幽阁办了两件事,送信和寻人。”南柯道。
      “据九幽阁降徒、他们的前任圣女青芜所说,这个委托最初来自金陵分舵。”谢怀素补充道。
      “我朝的御赐金甲岂会出现在金陵?”寒叔亦是不解。
      “陛下猜测此事兴许与我朝二十年前派到南雍和亲的安乐公主有关,且南边颍州一带局势未明,恰好我们爷回京,陛下便请我们爷来金陵一探究竟。”苏无咎道。
      “我另有一桩私事亦需亲赴金陵。”南柯道。
      “少主尽管吩咐,老朽必定全力以赴。”寒叔垂首道。
      “若是没出意外的话,我大约是有一个孩子遗落在南雍。”南柯一本正经地说道。
      “小少主长得什么模样?您手中是否有画像?”寒叔急不可耐地问道。
      “他……他尚未出世。”南柯十分艰难地说道,“他母亲是南雍人,我与他母亲情深缘浅。”
      “那……”寒叔搓着手问道,“敢问那位贵人是哪家闺秀?”
      “彼时前途未卜,我未坦诚相待,她亦不是多话的性子。”南柯垂眸,晦涩地说道。
      寒叔按捺住自己挠头的冲动,锲而不舍地问道:“那您这里是否有贵人的画像?”
      南柯摇了摇头,沉吟着说道:“来金陵前,陛下给我看过清晏王府主子的画像,她酷似武陵郡主。”
      寒叔终究还是没忍住,挠着头说道:“可是武陵郡主并未离开过金陵。”
      “我知道,但我觉得她们大约是有着某种必然的关系,只不过暂时难以堪破罢了。”南柯说道。
      “那老朽让下面的弟兄照着武陵郡主的模样寻人,若是寻到了立马带过来。”寒叔道。
      “别,千万别。”苏无咎连忙制止道,“你们千万别惹恼了小菩萨。”
      南柯叹息般地说道:“她轻功了得,又身负绝学,你们未必能够寻到。但是,若是打探到了蛛丝马迹,即刻派人来报,不必惊扰。若是她不愿,也别跟着。”
      寒叔暗自腹诽:“得,这哪里是找人,分明是找一位活祖宗。”
      不过主子既吩咐得如此仔细,下面的人还是约束着些好,免得平白得罪了人。
      “寒叔,今日驾车的小童如何称呼?”南柯忽问道。
      “名唤阿猊,正是老朽捡来的孩子,当孙子养着。”寒叔不好意思地笑道,“劳您垂询,七八岁,正是人嫌狗弃的年纪。”
      “明日带他过来,借我使唤一段时日?”南柯又说道。
      “能伺候您,是他的福分。老朽本不该推辞,不过他过于颟顸和愚钝,恐怕……”寒叔婉拒道。
      “无妨,天真无邪才好。”南柯意味深长地说道,“明日我去清晏王府吊唁安乐姑姑,会一会那些魑魅魍魉。你们祖孙,随我一同。”
      “诶。”寒叔领了这差事。
      “无咎,你明早去买一辆青幔小车。唔,配得上我们带来的轮车即可。下午再去秦淮河畔打听打听哪家戏楼唱得最好,先给些订金,隔三差五地请过来唱上几折。”南柯有条不紊地吩咐道,“对了,还需帮我备一个旧长命锁和几身见客的衣裳……”
      谢怀素闻弦歌而知雅意,微笑道:“长命锁用北雍二十年前的制式和纹饰?常服用略显过时的宫缎,颜色暗沉,袖口起毛边?”
      南柯连连点头。
      谢怀素忍俊不禁:“那这袖子还得连夜磨,轻不得重不得,我得先练练。”
      烟雨朦胧之中,歌声袅袅,随着夜色渐深,飘飘荡荡,若有若无。
      清晏王府的夜同样寒凉,渡云居内一片寂静。
      清晏郡王谢明远支着下颚假寐,脑中盘旋不去的,一会儿是安乐公主生前那场毫无厘头的争执,一会儿是白日里皇族近亲那些审视打量的目光。
      和亲公主,自缢而亡。无需任何添油加醋,已经足够令人浮想联翩。
      更何况,北雍国书来得如此迅速,说是要派使团前来吊唁并协理丧仪,储君为首。千里迢迢,远道而来,真的是为了协理丧仪吗?
      他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不过是夫妻之间的寻常拌嘴,江氏怎就如此想不开。在过往的二十余年中,他们曾经发生过无数次这样的争吵,每次都是江氏偃旗息鼓,不了了之,为什么这次就忍不下去了?
      他想不明白,他们夫妻失和在金陵也不是一两天了,北雍从未过问。连逢年过节,互相都没有送过节礼,这回怎么就如此大张旗鼓地派来了使团?
      他挠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事情为何走到了这一步。
      幸好使团还在路上,他还有时间。
      大敞的窗外,早春的寒风割过枯枝。残冰挂在檐角,映着廊下的白灯笼,光晕惨白。
      远处,栖梧台的诵经声嗡嗡传来,绵密如网。木鱼一下,两下,敲在人心上。
      忽然,相国寺的钟声破了夜空,沉雄而又苍凉,惊起寒鸦数只。
      不知何时,屋中多了一抹纤细的白色倩影,撑开的素色油纸伞尚未完全收拢,玉簪半绾的头发从肩头垂至腰部,鬓边斜簪着一枝梨花——三五朵并蒂而开,花瓣薄如冰绡,莹白中透着一丝极淡的绿意,花心一点嫩红蕊丝,似有若无的清香随她的动作在空气中轻轻漾开。花已开得正好,却仿佛稍一触碰便要落下似的。
      女子不知是何时出现的,又好像她本就在此处。
      鸦啼凄厉,惊得谢明远张开了疲惫的眸子,见到屋中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大活人,下意识地便想要呼喊。
      可声音即将冲破喉咙之际,女子收好了伞,抬起了头,一双平静无波的凤眸扫了过来,高挺的鼻梁,尖瘦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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