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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鹤冲天(三) “五百金已 ...

  •   出尽风头的楚王池鲲首当其冲。

      如鲠在喉的谢昭鸿也顾不上是不是别人的离间之计了,先膈应膈应池鲲再说,谁让你“文武兼备,其志不小”,谁让你拥有大宗师之境界却隐匿不报,让主君身处险境而不自知,简直是欺上瞒下,包藏祸心。

      谢昭鸿没那么狭隘,没有直接给池鲲治欺君之罪;谢昭鸿也没那么大方,没有将此事一笑置之,轻轻揭过。

      于是,这位“宽宏大量”的君王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了西施入吴的典故,当即以“关心关心异姓王池鲲的子嗣传承”为名,赐下皓齿蛾眉的宫女一名,内侍送至楚王府时带上了君王“贴心”的口谕:“楚王池鲲,功勋卓著,然朕闻王府清冷,膝下犹虚,夙夜忧叹。《礼记》有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尔既承王爵,系一族之宗祧,岂可因国事而废人伦?今特赐宫人温氏,秉性柔嘉,仪容端庄,予尔为侧妃。望其助卿绵延子嗣,上慰先人,下安家庙,全卿忠孝两全之名。望卿休要推辞,勿负朕心。”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池鲲还能怎么办?只能“感激涕零”地笑纳了,“急不可耐”地收了房,“身体力行”地践行了何谓“忠孝两全”。

      丝毫不拖泥带水,不负楚王池鲲一贯的风流之名。

      只是苦了楚王府养的莺莺燕燕,一觉醒来,府中平白多了一位宫中赐下的侧妃。楚王池鲲早年忙着征战,后来又忙于国事,且无长辈操持,所以府上并无王妃。这几十位佳人或是来自秦楼楚馆,或是小家碧玉,除了夜里难熬些,并无其他不便。

      如今多了一位来历特殊的侧妃,日日立规矩,自然起了不小的波澜。

      不过这波澜很快便被池鲲平息了,楚王还是那位风流多情的楚王,不仅雨露均沾,而且并未停下往后院抬“新姐妹们”的步伐。

      “秉性柔嘉”的温氏果然大方,言笑晏晏地帮着池鲲里里外外地操持了几回纳妾仪式,引得一众同僚艳羡不已,甚至笑叹:“早知如此,不娶府中的胭脂虎就好了。”

      别人羡慕池鲲“夜夜做新郎”,池鲲却羡慕别人夜夜一觉到天亮。

      毫不夸张地说,如今楚王府一带的热闹程度丝毫不输秦淮大市。墙外架满了梯子,墙头扒满了密密麻麻的脑袋。并非巡视的府兵偷懒,而是根本就应接不暇——东边赶,西边爬;南边撵,北边攀。总不能无缘无故就把自己府中围起来吧?

      左邻右舍不堪其扰,皆避了出去。这正好方便了飞檐走壁的江湖人士,他们也不白蹲人家屋檐和墙头,奉上几两碎银,顺便帮人看家护院。当然,若是遇上大方的主家,亦会回赠瓜子一碟、热茶一壶。

      历时十天,未尝一败。池鲲有了这等丰功伟绩后,下战帖的江湖人士不再是无名小卒。与此同时,登门的除了小有名气的江湖侠客,还有梁上君子。

      “贼不走空”,有偷金银珠宝的,也有偷香窃玉的。

      池鲲大怒,第一次有人从楚王府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出了人命能震慑宵小?不,只会让宵小愈发心痒难耐。天下想要一本万利、一鸣惊人者大有人在,更何况有人花了重金在秦淮河畔最大的赌坊弈春秋坐下一庄,以五百金为注,一赔百的赔率,坐赌楚王三十日无敌。

      这位自立盘口的庄家原话是这么说的:在下与楚王有一面之缘,仰慕其风采,深信王爷武功已至天人境界,三十日内绝无败绩!此注在下倾尽所有,不为牟利,为以正视听,诚邀天下英雄共鉴王爷神武!

      这可是五百金,约莫四千两白银!

      四千两能干什么?也做不了什么,只不过无论是乌衣巷还是秦淮河畔最好的地段、三进三出的院落随便你选,非王侯即巨富所居的五进五出的院子也不是不能谈!

      见过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没见过为朋友一掷千金的。金陵城无数人抓心挠肺地难受,想要知道这位“地主家的傻儿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烟雨楼的风云录事好话讲了一箩筐,弈春秋的管事总算吐出了五个字:漱玉斋主人。

      风云录事一脸懵:“哪个漱玉斋主人?姓甚名谁?年方几何?家住何处?有家室否?”

      弈春秋的管事摇头不语,背着双手走得飞快,好似后面有狗在追着他撵一般。

      还是有位好心的华服赌客给风云录事解了惑,神秘兮兮地说道:“听说是北边的那位贵客。”

      “不是,那位贵人什么时候与我们的楚王交好了?”一旁立刻有人凑过来问道。

      “关系好不好另说,反正几天前我在望北楼见到他们一起听戏了。”又有人插嘴道。

      “如今我们这位王爷四面楚歌,那位贵人的处境也是进退维谷。同是天涯沦落人,这不就惺惺相惜、相见恨晚了?”先前那位华服男子意味深长地笑道。

      别人可不敢随便接这个话茬,左言他顾道:“贵人就是贵人,一掷千金。”

      “那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是什么身份,无论如何,与我们都是云泥之别。只不过,那位贵人出手也未免太阔绰了……”还有人酸溜溜地说道,“啧啧,一般的勋贵家族,可容不下这般走马章台的子弟!”

      还有尖酸刻薄之人作势装腔地说道:“莫说勋贵之家,便是王子皇孙,家大业大也经不起这般败啊。”

      七嘴八舌,人云亦云,说什么的都有。

      可惜,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手中“阔绰”了好一阵子的苏无咎正在请示自己的主子:“五百金会不会太少了些?”

      “这话说得豪气,与东宫少詹事的身份极为相符。”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转圈的南柯如此说道。

      若不是额角爬满了细密的汗珠、点地的痛脚时不时地打颤,别人一眼望去还以为他在闲庭散步。

      “那我们再加点?”苏无咎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虽然知道凭借着主子的身手绝无摔倒的可能,但仍旧不放心地跟在后头。

      “不能再多了。”南柯靠在墙角说道,抬手拭了一把汗。

      随着汗水一同滴落的还有一大片纷纷扬扬的白色花瓣——正是那树“屡败屡战”的荼蘼再次越过了墙头。

      这回不仅成功越过了“堡垒”,而且已经“鸠占鹊巢”般站稳了脚跟——泼辣辣倾泻过墙头的藤蔓,不知何时陡然成了翠绿的瀑布,繁盛中带着几分“殿春”的决绝,成百上千的花朵挂在“瀑布”上迎风招展,十分招摇。

      新生的卷须带着某种狡黠的坚决,如纤纤玉指,悄悄勾住了漱玉斋的紫竹,大有“攻城拔寨”之势,婀娜多姿的身影在风中摇曳,翩翩起舞,好似在说“嗨,我又来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南柯下意识地伸手,将那过于“无礼”的邻家藤蔓轻轻拨回墙那边,不屈不挠的藤蔓立刻弹了回来。再拨,再弹;继续拨,继续弹。

      有意无意地还缠上了南柯冰冷的、苍白的手指,竟有种诡异的缠绵之意。

      “这花……”南柯有些头疼地按了按额间。

      苏无咎不懂主子突如其来的停顿,怔怔地看着南柯。

      院子里已露出一片衣角的谢怀素悄悄把脚步收了回去,力图悄无声息地溜走。

      南柯深深吸了口气,冲院子门口说道:“爷的气量没那么小,不至于三番五次地跟一株荼蘼过不去。”

      谢怀素若无其事地走近,一脸的不敢苟同。当然,他也不敢随便提上回剪隔壁邻居荼蘼还被人逮了个正着的事,实在是太窘迫了。

      “爷是想说,这花长势喜人,给院中增色不少,就对它网开一面吧。”南柯清了清嗓子,一脸正色地道,“方才无咎说爷这庄家做得有点小家子气,怀素你怎么看?”

      “不是,我没有……”苏无咎无力地分辩道。

      谢怀素不便戳穿主子的左言他顾,顺着话茬说道:“五百金已不少了,您现在是有家有口的人了。”

      “此话言之有理,深得我心。”南柯立刻和颜悦色地说道,连连颔首,“你们家爷现在放逐在外,五百金已是倾尽所有了。我相信图南兄会理解我的。”

      池图南非但不理解,还想暴打他一顿。南柯这人吧,给池鲲一种很难评的感觉,甚至是如鲠在喉。你说他蠢吧,他竟然知道在人家四面楚歌的时候雪中送炭;你说他聪明吧,他这“雪中送炭”无异于火上浇油,只会让更多的人火中取栗。

      就像他在弈春秋留下的名字一样给人很复杂的感受。还多少知道要点储君的颜面,没有直接用真名,可是这“漱玉斋主人”五个字跟自报名号也没有太大区别。金陵城里的达官显贵谁不知道北雍储君不住鸿胪寺安排的驿馆,非得跑白鹭洲去住什么漱玉斋?

      他是想暗中拉拢北雍储君,而不是想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们俩关系匪浅!

      事已至此,池鲲还得捏着鼻子把这份“深情厚谊”认下,命府中管事给南柯回一份厚礼,以全二人之间的兄弟情义。

      这份回礼还轻不得重不得,轻了对不起人家倾家荡产的心意,重了有勾结外臣之嫌。

      比起池鲲的憋屈,宫中的谢昭鸿可就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鹤冲天(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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