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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鹤冲天(二) “上有所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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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上巳已过,梨花落尽,杏花渐疏,早春的花事虽已阑珊,暮春的春色却正次第铺陈开来。牡丹初绽,紫藤垂紫,杜鹃啼血,荼蘼含苞,落英满地,新绿渐浓。十里秦淮春水如碧,两岸杨柳新青,姹紫嫣红与烟波楼台交相掩映,恰是一幅昳丽无双的江南春景。
正是踏青、临水、游宴的好时节。少年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少女簪花踏青,呼朋引伴,车马盈街。画舫载酒,歌吹隔岸,金陵城中处处春色,竟似连日都不肯散去。
可近日的少男少女们好似都无心花事,因为另有趣事吸引了他们的心神。连好友见面的寒暄都变了花样,要么是“昨天你去楚王府了吗?”;要么是“你有没有新鲜出炉的《风云纪事》或者《妄言之》,借我一观?”;要么是“你去弈春秋下注了没?”;诸如此类。
先说最热闹的楚王府。自从烟雨楼发布凌霄榜后,各路江湖人士闻风而动。道理很简单,若是文人“十年寒窗苦读”是为了金榜题名,建功立业,那么江湖人出来闯荡就是为了广结善缘,扬名立万。如今名不见经传的烟雨楼竟然将天下英雄用一榜囊之,多少人嘴上不说,心中却是不满意的,不满意的缘由也很简单:凭什么那谁谁要排我前面,老子不服。
江湖人大都喜欢直来直去,不服就干,以武止戈。性格谨慎的,给名次紧挨着自己的人下战书,一决高下,还特意约上了烟雨楼的风云纪事。力求一石二鸟,双喜临门。
性格颟顸的、嫌麻烦的,贪功冒进,直接将目光对准了“天下第一”的池鲲。武当少林等门派的掌门和长老成名已久,是江湖名宿,有口皆碑,不敢也不好无缘无故地上门挑战,楚王府则没有这个顾虑;排在自己前头的江湖人士可能神出鬼没,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猫着,不好找,但楚王府没有这个顾虑——它就矗立在金陵的乌衣巷,一动不动。
很多人为了证明凌霄榜不过尔尔,烟雨楼不过尔尔,池鲲不过尔尔,前赴后继地迈上了去楚王府的路。
最后发现,自己不过尔尔。前去挑战的英雄一一倒了下去,成了池鲲脚下的凌云梯。
烟雨楼乐见其成,风云录事蹲守于楚王府四周,笔走龙蛇。身边还配一名见多识广、身法轻灵的江湖人士。这位人士还颇为讲究,重金以聘,对各门各派的武功路数如数家珍,不需要卓绝的功夫,带着风云录事跑得快,不被打斗殃及池鱼即可。
若是录事自己机灵,且有功夫在身,无需他人护持,俸禄双倍,令人怦然心动。不过,这个文武双全的饭碗也不是那么好端的,一不小心就可能被鲜血溅一脸。
没有时间上门,或者不便上门,抑或上门了却没找到适合观赏位置的看客也不必气馁,贴心的烟雨楼会将前一天的挑战场面记录在册。
囊中羞涩者,可以花一文钱买一张《风云纪事》;手中略有盈余者,可以花二十文买一册《妄言之》。《风云纪事》以极为冷峻的笔触记录了何时何人上楚王府挑战,用了何种功法,过了几招,结果如何,多余的废话一个字都没有。
《妄言之》则截然不同。
有人借楚王写风月,《马上王爷马下娇,一眼山河万里遥》传唱秦淮;有人借楚王论兵,《楚王单戟却十三子》《池鲲十剑破七绝》引得江湖争相传阅;亦有人借此推演天下大势,《十日九战楚王门,朱衣何时染缁尘?》《江湖夜雨满金陵》更是在士林与坊间掀起无数议论。
更损的是《妄言之》另辟一册《江湖客败亡录》,专记挑战楚王而败北之人,姓名、门派、兵器、招式、败因,无不详录。榜上留名本是荣耀,可若因此登上《败亡录》,便足以让人羞愤欲狂。一时间,不知多少江湖豪杰拍案怒骂:“欺人太甚!”却又忍不住翻到下一页,看看昨日究竟又是谁成了新的笑柄。
无论文武士子,还是市井贩夫,总能在烟雨楼的书册里找到自己爱看的东西。有人追着看谁胜谁负,有人只看风流轶事,有人专研兵法得失,还有人每日翻开《败亡录》,只为看看今日又是谁丢了颜面。
一时之间,烟雨楼的文章竟成了金陵最抢手的谈资。茶楼酒肆、画舫赌坊,乃至街头巷尾,无不以此为谈。昨日楚王出了几招、今日又败了几人,往往不过半日,便已传遍全城。
趁热打铁,乘势而起,烟雨楼在多鸣惊人后,各地分楼也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将金陵的热闹带入了各处,有用江湖八卦席卷天下之势。
闻风而动的还有金陵城的各大赌坊。
辰时初刻,楚王府外已聚满江湖客;辰时正中,烟雨楼洗尘轩已挂上了“今日《风云纪事》与《妄言之》已售罄,明日请早”的牌子。
其受欢迎的程度可想而知,赌坊也想跟着烟雨楼后面喝口汤,于是各大盘口就开了起来。而对于赌徒来说,赌什么不是赌,身临其境地参与到一场全金陵的盛事之中的快乐是无与伦比的。
于是有赌胜负之局的,比如:主盘赌楚王池鲲首败何时至,押注可选十日之内、一月之内、三月无败、终成不败神话;副盘赌今日登门挑战者,可挡楚王几合,押注可选一合即溃、十合之内、百合之外、虽败犹荣。
有赌楚王这“天下第一”是实至名归,还是盛名难副的。
有押风月之戏的,赌九幽阁圣女青芜是否会再入楚王府。
也有押注未来战况的,如“下一位于楚王府门前一战成名者是何方神圣”,押注门派含少林高僧、武当道人、西域刀客、江南剑侠等等。
甚至连那卷《九天玄女兵法》的残卷都成了赌注,赌它是旷世奇书还是催命符箓。
可谓是五花八门、千奇百怪。刚开始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小赌坊悄悄开盘,后面各大赌坊见楚王分身乏术,且官府视而不见,纷纷下场,赢了个盆满钵满。
弈春秋本就是秦淮河畔最大的赌坊,此番更是沸反盈天,通宵达旦,说是日进千斗也不为过。
《妄言之》对此亦有所记载,留下诸多脍炙人口的篇章,如:《楚王身上无完骨,皆是金陵赌客筹》、《金陵赌风录:一王胜负系全城,千金争掷楚王府》、《楚王门前新贵涌:非为侠名非为书,只缘盘口利三分》、《江湖浪涌,赌坊风高:试问今日池中鲲,可能稳坐钓鱼台?》。
骈四俪六,锦心绣口,言辞入木三分,读起来朗朗上口,连街头卖花的童子都能吟诵几句。
一时之间,楚王池鲲风头无两,比当年由镇北侯拜为异姓王还要声势浩大。
金陵城,天子脚下,发生如此大的事情,王座之上的九五之尊焉能不闻不问?
这段时日以来,南雍帝谢昭鸿心情复杂到无以言表,为何?
一者,清晏王府居然搞了一出真假郡主的闹剧,真郡主不翼而飞,简直是丢尽了宗室的颜面,还害得朝廷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看谁都像“鸠占鹊巢”的“鸠”。
二者,钦天监进言,先是说“荧惑守心,国有兵丧”,害得谢昭鸿派人紧盯南柯一行人的一举一动,结果人家虽未眠花宿柳,亦不远矣,要么对着秦淮河的流水和画舫吹一宿的《折柳曲》,要么听着《牧羊记》独酌至深夜。
谢昭鸿想不明白南柯为何要“呕心沥血”地吹《折柳曲》,金陵与燕京隔着十万八千里,他就是吹到地老天荒,北雍帝江牧之也听不到啊。
同样地,他也想不明白南柯为何爱听《牧羊记》,难不成他还希望用自己的忠贞不屈来打动千里迢迢之外的江牧之?
虽然看不懂,但也不妨碍谢昭鸿一遍又一遍地听《牧羊记》,生怕错过了任何玄机。“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这导致金陵城中点《牧羊记》的勋贵越来越多,各大戏楼莫名其妙地赚了个盆满钵满。
三者,谢昭鸿刚觉得《牧羊记》有点意思,钦天监又进言说“天象有变,贪狼星现世”。贪狼属木,主争斗,常与外敌入侵或内部叛乱有关。
谢昭鸿不得不将遥遥凝视在南柯的目光分了一半出来,分到列土封疆的朝臣身上。这目光一逡巡,还真发现了点猫腻。
也不算是发现,主要是烟雨楼“强喂”的。
因此,谢昭鸿心头有了三个未解之谜:南柯的《折柳曲》和《牧羊记》妙在何处,以及自己亲封的异姓王为何成了“天下第一”。
说起来,楚王池鲲倒也算乖觉,收到《九天玄女兵法》残卷的次日便将兵书上呈到了御前,应召而来的兵部尚书与侍郎阅过后皆赞不绝口。
那么,新的困扰来了:池鲲所呈之卷是否真是之前所收之卷?烟雨楼为何将如此价值连城之物拱手让给池鲲?池鲲和烟雨楼是什么关系?
还有,这个烟雨楼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如此笃定池鲲能够稳坐“天下第一”这把交椅?这是引人注目的手段,还是确实与池鲲交情匪浅?
这些问题简直是不能细想,想多了让人辗转反侧,夜不能寐,食不下咽。
谢昭鸿这位九五之尊居之不安,底下的朝臣也别想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