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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鹤冲天(一) “你的确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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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客话落,余音尚在梁间缭绕,使者已至。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送贺礼的队伍中好像凭空多了一抹白影。
尚未看清,震耳欲聋的声浪便扑面而来!锣、钹、鼓、铙……所有能发声的响器在这一刻尽数迸发,两列青衣脚夫恰在此时挑起满担的鞭炮穿梭入场,竹扁担上下颤动,箩筐内的炮仗被不断投入街畔。
“噼里啪啦——”
新掷入的千响红鞭炸开漫天碎金,浓白的硝烟如巨兽般张口,瞬间吞噬了旗幡、舞狮与那抹白影。
硝烟愈发浓重,脚夫们仍在一担担倾泻着炮仗,整条长街仿佛化作云海。
而就在这片喧嚣与迷蒙的顶点,那八名赤膊大汉,肌肉虬结如铜浇铁铸,周身热气蒸腾。他们并非缓步,而是踏着一种奇特的、沉郁的鼓点,每一步落下,青石板上竟皆留下寸许深的湿润脚印——不知是汗水,还是他们暗中催动内力,将石板踏得松软所致。那面被红绸金丝覆盖的巨物,在他们肩头纹丝不动,其重如山。
前面好事者那句“王不见王”,倒真不是空穴来风。
金鳞堂、赤焰坊两支狮队谁也不肯相让。遇酒楼,则飞檐献技;逢石桥,则狭路争锋;至街市阔处,更是腾挪翻跃,各显神通。锣鼓愈急,彩狮愈狂,满街喝彩之声此起彼伏。
行至乌衣巷前,两狮斗势终于臻至绝巅。高台之上,只见金狮昂首探爪,如龙破云;赤狮振鬣回身,似凤凌霄。二者于半空首尾相衔,顷刻结成“龙凤呈祥”之势。
满堂彩声轰然而起,鼓钹震天,鞭炮再鸣。金陵百姓争相涌来,只道今日楚王府前,竟比岁首迎春还要热闹三分。
队伍于府门前甫一停稳,锣鼓鞭炮戛然而止。
就在这万籁俱寂、硝烟将散未散之际,街角传来清脆蹄声——楚王散值归府!车驾仪仗与这送礼队伍,在朱门之外迎头撞个正着。
不待众人反应,一道白影已自漫天飞花的白雾中款步而出。她穿一身毫无纹饰的素白绫衣,若非腰间束着一条银纱绦,几乎要与身后鞭炮的白烟融为一体。
然而,往上看去,却是一张浓墨重彩的脸——眉不描而黛,唇不点却朱,天生的琥珀色眼瞳在素净衣衫的映衬下,艳得像两簇淬了毒的火焰。她鸦黑的发间只斜斜插着一支雕琢成蛇形的银簪,蛇眼嵌着两粒细小的碧玺,幽光流转,仿佛活物。
除此,周身再无半点装饰。
雪做肌骨、冰为魂魄的佳人身段纤秾合度,一双柔若无骨的素手中捧着一方尺许长的紫檀木盒。其木质黝紫,沉静如古潭,表面并无半分繁复雕琢,唯借木材本身天然生成的流水般纹理示人,光华内蕴。
细看之下,盒身四面竟以细如发丝的错银工艺,嵌出八卦星图与云雷古纹,纹路在天光下流转着幽微的银辉,仿佛蕴藏着周天星斗的运行至理。盒盖正中央,并非寻常锁扣,而是一方精巧绝伦的太极双鱼机关暗锁,阴阳鱼眼分别嵌着墨玉与白玉,幽光温润,令人不敢逼视。
此盒通体不见一丝烟火气,唯有历经漫长岁月的沉淀方能养出的温润包浆,与那若有若无的清冷檀香,无声地诉说着内中物事的非凡与古老。
佳人过处,非是寻常脂粉香,而是一缕极淡、极清的冷香,似雪中寒梅,又似雨后幽兰,闻之心旷神怡,嗅之难忘。
她缓步前行,立于池鲲马前丈外之地,从容敛衽为礼,身姿如兰,清声道:“烟雨楼青芜,奉楼主之命,特来拜会王爷,恭贺王爷荣登‘凌霄榜’魁首。楼主尝言,江湖浩渺,英才辈出,我楼新立金陵,不敢妄断天下。故设此榜,非为争名,实为仰止,意在标榜群伦,以励天下武者共攀绝巅。”
她顿了顿,微笑道:“王爷神武,冠绝天下,我楼上下与有荣焉。今特献‘天下第一’匾,以彰武道;另觅得前朝大雍镇国兵书《九天玄女兵法》残卷,唯王爷这般兵道合一的不世之才,方配执掌参详,以慰兵家至宝蒙尘之憾!”
青芜目光依旧谦和澄澈,继续言道:“楼主亦为少林、武当二位大宗师备下贺仪,已于路途之中。此番三甲同辉,实乃江湖盛事,妾身仅代敝楼,再贺王爷。”
队伍末端的八位大汉立刻将巨物抬至前方,稳稳放下。
青芜素手抚过,徐徐掀开红锦,众人惊呼出声,只见牌匾以玄铁为骨,上嵌金丝,正面镶以整块巨大的青玉雕,极尽奢华。
烟雨楼提前三日便放出风声,如今又是敲锣打鼓,又是走街串巷,还赶上百官回府、百姓归家的当口,此时的楚王府说是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也不为过。
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望向了楚王池鲲,看这位异姓王对这份从天而降的大礼到底是收还是拒绝。
楚王池鲲微微一扯缰绳,扬起左手至于额前几寸,好似遮挡刺眼的夕阳余晖,半张脸隐于大掌的阴影里,谁也看不清他的神色。他□□的战马好似也受到了看客的惊扰,不停地刨着蹄子,时不时发出不耐烦的响鼻。
他又轻轻拉了一下缰绳,低声呵斥一声:“吁——肃静!”
众人均把目光投向了那匹躁动不安的骏马。
池鲲利落地翻身下马,侧立于马颈旁,单手轻抚马头,冲王府门前的亲卫沉声道:“来人,将踏燕牵去刷洗。烟雨楼的礼,收了。”
这番不问缘由、不辨喜怒、不接话茬的冷淡态度,倒是令众人看热闹的心思淡了不少。
他并未看向众人,也未看向送礼的青芜,对着迎面而来的亲卫仿佛自言自语般冷淡地追加道:“榜是烟雨楼评的,礼是烟雨楼送的。这‘天下第一’的名头,本王受之有愧,还是请楼主自己留着吧。”
青芜微微垂首,唇边甚至漾开一抹清浅得体的笑意,声线依旧温婉如玉:“王爷过谦了。楼主尝言,榜者,公器也,非一人之私誉。王爷之名,是凭靖北之功、安邦之德,方得天下共识,岂是烟雨楼所能置喙?今日之物,不过锦上添花,聊表江湖同道对王爷的敬仰罢了。妾身使命已毕,不敢再扰王爷清静。告退!”
语毕,她再次敛衽一礼,姿态优雅如故。随即,并不等待池鲲的回应,便领着烟雨楼众人,如来时一般,从容退去。将那面刺眼的“天下第一”匾额与沉重的兵书,连同这满街的议论与猜疑,尽数留给了身后的楚王府。
从夕阳西下到暮色四合,池鲲一直待在湖心的书房练字,东风不解其意,破窗而入,无故乱翻,吹得扉页哗啦啦作响。
不知何时墙内多了一抹暗影,其人身材高大,五官深邃,有着一双幽深的蓝眸。若是挺起腰杆,披上锦衣华服,竟与池鲲有七八分相似,无论是身形,还是容貌。
“你可知,本座为何独独召你前来?”池鲲开口,声线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那人将头埋得很低,恭敬地说道:“属下不知,请主上明示。”
“此番掣肘,固有本座百密一疏、青芜叛主投敌和烟雨楼步步紧逼之故,然尔等祸生于忽、妄自尊大才是根本缘由,其罪当诛。”池鲲面无表情地说道。
“属下办事不力,罪该万死!”那人身体剧颤,冷汗瞬间浸湿后背。
“你的确该死,坏我大事,千刀万剐也不为过。”然而,池鲲的下一句却峰回路转,“但此时正值多事之秋,左右护法身死道消,念及你这些年东奔西走,劳苦功高,本座可以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倘若你能将此事办妥,从此你便自由了,‘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那人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这回是因为激动与向往,他以头抢地道:“属下愿为主上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池鲲微微俯身,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本座给你最高权力,让所有的幽冥卫听命于你。而你……只要像以前那样,亲自带队,剿杀叛徒青芜及其党羽,就地格杀,除恶务尽!”
“多谢主上恩典,属下必全力以赴!”那人信誓旦旦地道。
池鲲的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他盯着替身骤然亮起又强压激动的眼睛,轻声道:“很好,去吧。去完成你,作为‘九幽阁阁主’的……最后一战。从此,天高海阔,你再非任何人的影子。本座等你的好消息。”
那人起身,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即将越窗而出之际,回首一顿,遥遥丢下一句:“属下突然记起,那位师叔祖曾说‘曲有误,阎王顾’。”
书房内,烛火将池鲲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他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许久之后,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角落,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吩咐明天吃什么:“灰鹞,启动‘涅槃’计划。待‘清理门户’事毕,无论成败,你们上去……打扫战场。”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划,做了个斩绝的手势,“务必做得干净些,让他们师门上下整整齐齐,同赴九泉,也算是全了这场同门之谊。”
“至于那位‘阁主’……”池鲲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务必让他死得……壮烈一些。”
“是。”
阴影中,传来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应诺,如同漠北寒风掠过沙石。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然浮现,又旋即隐没。
其人恰如其名,其貌不扬,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却目光锐利,飞行迅捷,只有捕猎时才会伺机而动,一击必杀。
池鲲不再言语,缓缓闭上双眼。
棋盘已清,只待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