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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烟雨楼(上) “不是榜错 ...

  •   桃叶古渡,千载风流。自昔年名士迎佳人之地,渐成金陵笙歌鼎沸之处,画舫如织,衣香鬓影,终日不歇。

      渡头西北隅,旧有金楼“鎏金阁”,飞檐叠翠,一时称盛于秦淮。然其地虽临桃叶古渡,却偏居闹中取静,既非寻欢买醉之所,亦非往来商贾必经之地,宾客渐稀。主家又奇货自居,索价甚巨,数年竟无人敢问。终至楼宇空置,朱漆剥落,空对一川烟月。

      不知何时,此楼悄然易主。未闻爆竹之声,但见旧匾已撤,新悬乌木素匾,上书“烟雨楼”三字,银钩铁画。

      入口隐于巷陌深处,一径青石,名曰“听溪”。未登堂奥,尘心已静。

      入门先见云纹影壁,绕壁而行,方见前庭。庭中卵石铺地,浅池养鲤,莲生数茎。西府海棠覆阶,翠竹倚墙,紫藤垂廊,一院春色,寂然无声。

      循竹廊徐行,则至后院。石桥跨水,水阁临波;老梅斜映,残红逐流。背倚市廛,独得一片清幽。

      楼中底层敞厅名曰“洗尘轩”。素案蒲团,香茗常温,南来北往的江湖客已“捷足先登”,在此歇脚闲谈。茶水添了又添,人来人往,楼中每日都有新消息,也总有旧故事。

      登楼处,两名青衣管事静立如松,一名捧书小童垂首侍侧。闲人至此,自知止步。

      二楼雅间皆以沉楠为壁,门户深掩,言语不出其室。唯账房之后,一面玄漆照壁上高悬泥金榜文:

      千金觅武陵郡主踪漱玉斋主谨启

      若是有幸登楼,秦淮风物,一览无余:

      北望河流如带,贡院朱甍映日,市肆鳞次,远山含黛;西眺武定桥车马往来,隔窗可闻喧声,却不见尘;南临水阁竹影,与白鹭洲烟波相接,一碧无涯。

      楼中终日灯火不盛,茶暖墨香。

      二月初二,龙抬头。烟雨楼开张,鞭炮碎红满地,锣鼓声震秦淮。

      左邻右舍兀自喧哗,三教九流交头接耳。

      忽见堂后转出三人,步履沉静,自成气度。

      为首者乃一紫袍大管事,年逾四旬,面容清癯,腰间一枚羊脂玉坠纹丝不动。其身后,一左一右跟着那早已令人侧目的青衣管事与手捧墨盘的垂髫小童。

      三人于厅中略驻足,目光微扫,满堂喧闹竟为之一静。随即,紫袍老者径自走向正中北壁,青衣管事立于东壁前,小童则步至西壁下。

      紫袍大管事最先动笔,腕沉笔稳,墨落如金石坠地,“凌霄榜”三字力透壁面。

      好似要给天下高手排个高低?看客皆觉得有意思,翘首以待。

      无需号令,立于东、西二壁的管事和小童也同时提笔、蘸墨。三人悬笔直书,名号如画卷展开,每一笔皆似蕴含千钧:

      【甲榜·绝顶】

      天下宗师,百战留名(以下排名,仅论当世)

      第一:南雍楚王 池图南

      狼顾山河,军中第一,大宗师。

      第二:北少林了因大师

      佛门魁首,般若掌近乎通神。

      第三:武当道冲真人

      太极守拙,道法自然。

      第四:昆仑凌无涯(云麓剑仙)

      剑压西北三十载。

      第五:蜀山叶知秋(一剑知秋)

      一剑未败。

      第六:南少林无妄大师

      金刚伏魔。

      第七:蓬莱玉清散人

      蜃影无踪。

      第八:崆峒苍松道人

      七伤绝响。

      第九:北少林了尘大师

      罗汉金身。

      第十:故渊 小菩萨

      半步宗师,江湖双壁之一。

      【乙榜·凌云】一方雄杰,声震八方

      第十一:九幽阁“摆渡人”南柯

      半步宗师,“江湖双壁”之一。

      第十二:药王谷“玉面毒仙”越溪寒

      ……

      第十四:昆仑“飞雪剑”江城子:剑冠七子

      ……

      【丙榜·扬名】门派栋梁,名动一方

      ……

      第三十:南少林弃徒空闻

      ……

      【丁榜·新锐】后起之秀,潜力无穷

      ……

      余者见榜。

      榜文纵笔如川,名号似惊涛叠浪。三面墨壁,百强之名,气象森然。

      紫袍大管事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惊愕的面容,将笔置于砚侧,沉声道:“凌霄榜已立,天下英雄,自行观之。凡榜上有误者,可持战绩来烟雨楼更正。”

      此言一出,众人方从震撼中惊醒,满堂哗然如沸水开锅。

      “好家伙!楚王爷竟成了江湖魁首,这烟雨楼忒大的胆!”一粗豪汉子咋舌道。

      旁有老者捻须冷笑:“楚王怕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了吧?”

      “要说甲榜,少林、武当、昆仑、蜀山,哪家不是几百年底蕴?一个朝廷王爷排第一,老子第一个不服!”

      “快看凌云榜榜首!”一精瘦男子尖声道,“九幽阁有人上榜,‘摆渡人’是那位作恶多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阁主么?”

      “倒也未必,兴许是前不久出现的那位辈分高得吓人的‘师叔祖’,你没看见他与‘小菩萨’并称‘双壁’么?”有人调侃道。

      “故渊何时也算得上一个门派了,简直是胡编乱造!”

      “人家未必是以门派论,恐怕是写出身,你没看到后面还有一个少林弃徒么?”

      “嘿嘿,半步宗师一下多出两个?现在半步宗师这么不值钱了吗?”

      “越溪寒才排十二?老子宁愿碰宗师,也不愿碰他的毒!他那碧磷针,宗师之下谁不怵他三分?依我看,这名次还有得商榷。”

      “你也说了,是宗师之下。那两位不是号称‘江湖双壁’么?听说都是从故渊杀出来的狠角色,联起手来,寻常大宗师未必压得住他们。这么排,倒也不是全无道理。就是不知道,这位楚王殿下凭什么压少林、武当一头。”

      “少林到底底蕴深厚,十占其三!”

      “武当也不错,三甲有一席之地!”

      一位耄耋老人看完全榜,摇头说道:“错了!错了!”

      “哪错了?”多人回首问道。

      他望着凌霄榜缓缓说道:“不是榜错了。而是从今日起,江湖有官了。”

      ……

      一时间,惊叹、质疑、嘲弄、分析之声交织,三教九流之态,在这满堂喧哗中展现得淋漓尽致。无人知晓,此榜既成,庙堂江湖,风云激荡,涟漪扩散之处,整个天下都将被卷入一场无可避免的宿命洪流。

      烟雨楼做事井井有条,自有其章程,又有青衣管事持布告而出,张贴在凌霄榜之侧,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烟雨楼谨告江湖同道:

      凌霄榜既出,为彰武道兴衰,明辨胜负,本楼特设《风云纪事》以录实战,《妄言之》以载轶闻。

      自即日起,凡欲挑战榜上有名者,可先至本楼录事房递帖,恭请风云录事莅临笔录。

      录事秉笔直书,三日内依实录厘定榜序,昭告天下。

      江湖风波,尽录于此。

      烟雨楼 启

      众人的目光立刻从凌霄榜转到了布告之上,不管识字或者不识字的都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一个事实:这个烟雨楼有备而来,恐怕大有来头,金陵城风雨将至。

      当然也有好事者,看热闹不嫌事大,击节赞叹:“早该如此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以后看哪位江湖人还敢张嘴就是老子天下第一!”

      有人摸着下巴叹曰:“这烟雨楼整得一出一出的,还挺像那么回事儿,有点东西!”

      他身边懂行的立刻跳脚了,惊叫道:“什么叫有点东西!这烟雨楼的前身是鎏金阁,旧主家开口便要十二万现银,一文不让。莫说是金陵城的富户,便是扬州盐商来了,也要掂量再三!”

      前者不得不服,讨饶道:“这金陵城啊,果真是卧虎藏龙,富贵逼人。”

      日上三竿,香茗满腹,八卦满肚,众人三三两两地散了,江湖人聊的是凌霄榜,富户聊的是楼主,寻常百姓聊的是香茗,左右皆不离“烟雨楼”三字。

      没过半天,半个金陵城都知道秦淮河畔多了一个烟雨楼,楼主胆大包天、财大气粗,楼中布置典雅、曲径通幽。

      等到了傍晚,整个金陵城都知道“烟雨楼”三个字了,因为烟雨楼又贴了一则布告,这则布告还与南雍朝唯一的异姓王池鲲有关。

      布告一脉相承地大胆,它是这样写的:

      三日之后,酉时三刻。

      敝楼将备旷世奇珍,亲献楚王府门,恭贺王爷荣登凌霄榜首,冠绝当代!

      此礼:

      上应星宿分野,下合山河气运。

      非金非玉,而胜连城之璧;

      无刃无锋,可动九鼎之重。

      今特献于王爷,唯望武道兵锋,相得益彰。

      欲知究竟,且待当日,风云际会,宝光现世!

      烟雨楼恭请天下群雄共鉴。

      送什么旷世奇珍没说,反正价值连城,夸得天花乱坠,令人好奇不已,好像不亲自去看一眼就会抱憾终身。

      送礼时辰也选得很妙,卯时三刻,正是百官散值回府、车马填巷之时,也是市井最为繁华热闹的傍晚。上至文武百官,下至三教九流,只要有兴趣都可以去看一看。

      已然传得满城风雨了,烟雨楼好像犹觉声势不够浩大,张榜后还雇了数名口齿伶俐之人在金陵城各大茶馆、酒楼、码头等人马喧嚣处奔走呼告。

      月上柳梢头,烟雨楼打烊了,前庭后院的灯火渐次熄灭。

      万籁俱寂中,苏无咎的青衫已被夜露浸得微湿,心头却一阵火热。

      “如何?”等了一天的谢怀素问道,伸手给他沏了一杯热茶。

      苏无咎将茶水一饮而尽,张口吐出两个字:“手抖。”

      “为什么抖?”谢怀素不解。

      苏无咎用左手掐着右手,一脸高深莫测地道:“谢哥,穷人乍富的感觉,你不懂;穷人突然花钱如流水的感觉,你也不懂。这才几天啊,十五万两银票从我这手中递出去,我能不抖吗?”

      屏风后传来一道幽凉的轻嗤:“出息!事情办得怎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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