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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醉桃源(下) “一个好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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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揉着额头,叹息般地说道:“倘若你有一个身怀六甲的心上人,突然得知她几天前从大宗师手中救了一人,你还能高兴得起来么?”
谢怀素连连摇头,只剩下心惊肉跳。
“身为藏剑山庄的嫡传弟子,人生本该是一片坦途。”南柯苦笑道,“作为曾经的剑门泰斗,藏剑山庄门下群英荟萃,护住一个她本来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顿了顿,十分艰涩地道:“可是,藏剑山庄覆灭了。为了我,为了送我这个北雍的皇储回燕京,满门被灭!若是我没猜错,幕后之人并未罢手,四处猎杀藏剑山庄在外的弟子,她没享受一丝一毫来自师门的庇护,反而为此东躲西藏,吃尽苦头。”
南柯哽了哽,颤声道:“彭蠡之滨,藏剑山庄中‘七宿’‘九柱’‘三十三峰’,三代精锐,共四十九人,尽数埋骨于那。那么,小菩萨的师父必然算不上什么惊才绝艳之辈,否则也不会幸免于难。‘太息剑法’博大精深不假,可它是藏剑山庄的入门剑法,师门中的三岁稚儿都能舞上几招,外头流出去的剑谱更不知凡几。她那位师父可能没能、或者没来得及教她更多高深的剑法。这也是她出手时招数驳杂,颇有几分博采众长之意的根本原因。”
他以手覆面,遮住眼角的泪意,声音从指缝中逸出,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痛惜:“她如今能有此成就,全赖坚韧不拔的毅力和聪颖绝伦的悟性。藏剑山庄传承数百年,风流人物不胜数,未尝没有以‘太息剑法’入道的大宗师,可是他们大都六亲无靠,命途多舛,如断梗飘蓬般,饱受流离颠沛之苦。”
“怀素,她不该遭受这些苦难的。”他喃喃道,语调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向往,“小菩萨该高坐明堂,而非在泥泞中挣扎。明堂之上,应是灯火璀璨,琉璃生辉。她该身着云锦,明珠垂绡,凤钗明珰,受万人景仰,不必显圣,无需神通,只需安然端坐,便能引得四方善信自发地供奉香火,虔诚礼拜。她合该被锦绣簇拥,被安宁环绕,一生不识江湖险恶,不闻人间凄苦……”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作一缕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至少,我不该给她本就无枝可依的生活中带去狂风暴雨,我问心有愧。”
谢怀素听得难受,心中堵得慌。
他忽然明白了此前主子在小菩萨面前为何会裹足不前,为何会有那么多的欲言又止,为何会在恋恋不舍中选择放手。
因为他害怕,害怕知道真相的小菩萨将剑刃指向自己,害怕她为那风雨兼程、荒诞无比的过往难过。
因为他害怕,害怕失去,害怕失去的不仅仅是素未谋面的同门,更是曾经并肩作战的故人。
所以,在前路未明的时候,他选择了放手,目送着药王谷少主越溪寒将她带走,因为他觉得药王谷能让她过一段安稳的日子。
只是,造化弄人,兜兜转转,命运却让他们有了更深的纠葛。
这场伤筋动骨的剖白几乎令南柯心力交瘁。
谢怀素静静地听着,看着他眼中那片破碎而温柔的光,终究只是将一杯新斟的、温度正好的茶轻轻推到了南柯面前。
南柯阖目假寐,直到回到漱玉斋才哑声道:“去找寒叔。”
谢怀素怕自家主子迁怒于人,连忙劝道:“他老人家还病着呢,您有事吩咐我和无咎即可。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您该好好歇一歇了。”
“我去看看他的伤。”南柯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去喊给他看诊的大夫来,他最懂伤势恢复如何了,正好,顺便帮您瞧一下腿。”谢怀素有理有据,寸步不让。
二人正在院子里僵持着,苏无咎正好回来汇报筹建烟雨楼的进展,连忙问道:“爷回来了?情况如何?谢哥拦着爷干嘛呢?”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谢怀素卖起了关子。
“一起说了呗。”苏无咎道。
“好消息是我们有了小菩萨的消息,坏消息是我们又失去了她的消息。”谢怀素道。
“说人话。”苏无咎没好气地道。
“寒叔的救命恩人是小菩萨。”谢怀素几乎又想叹气了。
苏无咎拔腿就跑,方向正是寒叔的偏院。
“哎,你去做什么?”谢怀素连忙将人拉住。
“仔细问问来龙去脉啊,那天只听了个囫囵。”苏无咎奇怪地说道,“不然我能去干啥啊?你拉着我做甚?”
谢怀素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冲着南柯讪笑道:“爷,我们一起去?”
南柯冷冷地哼了一声,权作回应。
苏无咎大步流星走在前头,一进寒叔的偏院就嚷道:“寒叔,寒叔,我们知道你的救命恩人是谁了!”
正在喝药的寒叔忙放下药碗,冲南柯作揖道:“少主怎么过来了?有事唤老朽一声即可!”
南柯叫住正欲端茶的阿猊道:“不必忙乎,我来看看你的伤情。”
“劳您惦记了,老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愧不敢当。”寒叔赧然道。
说罢,转首招呼谢怀素和苏无咎入座,这才问道:“方才苏小兄弟所言何意?”
“你的救命恩人很有可能是我们要找的人。”苏无咎快言快语。
生怕他不明白,谢怀素补充道:“您那夜遇到的女子很可能是故渊的‘小菩萨’,真正的武陵郡主。”
“啊!”寒叔满脸愕然地抬头,立即冲南柯请罪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老朽那夜有眼不识泰山,罪该万死!”
人老成精、世事练达的寒叔到这儿哪还能不明白,少主看他是顺带的,主要是想知道更多的、更详尽的、关于那位救命恩人的消息。
不用南柯开口,寒叔主动提起了那夜探访楚王府的全部过程,绞尽脑汁回忆,连自己功夫不济被嘲讽都释然了,甚至隐隐中还产生了一股莫名的骄傲之情。
南柯虽然从未多言,但从他的两位伴读兼左臂右膀对小菩萨恭敬有加的态度中,寒叔早就品出了非比寻常的味道,如今愈发清楚那位在少主心目中不可比拟的地位。
南柯凝神细听,生怕错过任何只言片语,一双明眸中满是缘悭一面的遗憾。
等南柯萧索的背影在院中消失,寒叔满眼心疼,忍不住问谢怀素和苏无咎:“少主这样多久了?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你们……不劝劝么?”
“寒叔,这事儿,您不能拦着他,只能顺着点。”谢怀素无奈地道。
“若不是有了小菩萨的消息,爷恐怕熬不到现在。”苏无咎道。
寒叔悚然一惊,疾声道:“少主可是在燕京受了委屈?还是说那位新皇……”
“以爷的心计,岂能委屈自己?”谢怀素苦笑道,“爷只是回京后触景生情,心中苦,觉得人生了无意趣。有好些日子,不吃不喝,不言不语,新皇都被他吓得胆战心惊,直到有了小菩萨的消息,他才稍稍好转,渐渐又有了生气。”
寒叔话锋一转,立刻说道:“人生在世,总要有些牵挂才好,牵挂多一分,与世间的羁绊就多一分。”
“是这个理。否则,我最近跟爷那么紧做什么。”谢怀素苦着脸道。
“两位小兄弟请放心,老朽一定让下面的人将找恩人作为头等大事。若是老朽下回有幸遇上了,就是撒泼打滚也得帮少主把人请回来。”寒叔肃容,信誓旦旦地说道。
苏无咎被他逗笑,勾唇道:“倒也不必,小菩萨应该是不吃这一套的。”
“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荼蘼小筑的月如霜总算是熬过了吃啥吐啥的艰难时期,难得睡了个安稳觉,直到日上三竿。
可不知怎的,用过早午膳后,喷嚏就打个不停。
“您莫不是病了吧?要不我给您去请个大夫来瞧瞧?”黄莺儿问道。
“我现在能吃能睡的,你别咒我。就打几个喷嚏而已,莫要小题大做。”月如霜连忙将人拦住。
“一天天萝卜白菜的,没病也得吃出病来。我总觉得,还是得找个稳妥的大夫来瞧瞧。”黄莺儿瞥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隐晦地说道。
“我心中有数,且让他也尽尽心吧。等过几日,寻个老大夫瞧瞧。”月如霜松口。
隔壁漱玉斋的主人好似也知道月如霜能够睡个安稳觉不容易,唱了好几宿的戏竟然停了。
月如霜心满意足,哼着小调入睡。
半夜突然被一阵笛声惊醒了,那笛音不知何时潜入,起调极低,幽幽咽咽,如同一声压在喉间的叹息,竟比这春夜的凉露更先沾湿了她的枕畔。
笛声愈发清晰起来,丝丝缕缕,正是自一墙之隔的漱玉斋方向飘来,吹的曲子是《折柳》。
吹笛人的技艺已臻化境,气息悠长而克制,每一个音符都打磨得圆润光华,却又在转折处透出磨入骨血的棱角。那不再是寻常离人伤感的骊歌,而是将数载光阴、八千里路都碾作尘烟后,从肺腑深处呕出的、带着铁锈与风雪气息的思念。笛音里,她仿佛看见寒夜孤馆,有人独对残灯,将一段旧柳看了又看,那柳枝早已枯黄脆裂,稍一用力便会化作齑粉,却偏生系着魂魄最后一点温热。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她这无家无园之人,竟也被这笛声勾起了满腔无处安放的飘零意。那音律如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叩击着她心扉上尘封最厚的那一处。她闭上眼,似乎能看见漫天的风雪,渐行渐远的故人,以及……那场吞噬了一切的大火。
笛声在一声极细微的、几近断裂的颤音后,袅袅散去。
万籁复归于沉寂,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春夜一梦。
月如霜却了无睡意,忍不住寻思:是谁,在这金陵富贵地、秦淮风流窟,吹奏这般不合时宜的苍凉曲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