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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醉桃源(中) “小菩萨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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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摩挲着杯壁,满脸遗憾地说道:“说来惭愧,脱困之后,孤竭力邀其同行。未曾想,接她的人大有来头,竟是药王谷少主,二人飘然离去。想来是哪个隐世家族的子弟外出历练,还与药王谷交好,这等世外高人,如神龙见首不见尾,岂是孤这等凡夫俗子能够留住的?”
池鲲执杯的手停了一瞬,露出一丝恍然之色。
随即,南柯话锋突然一转,目光略带探究地看向池鲲:“不过,王爷竟对此等江湖琐事也了如指掌,不知是否也听说过九幽阁?”
这句话问得很轻,但池鲲心中却微微一动。
池鲲不好意思地笑笑,凑到南柯身边推心置腹般言道:“殿下说笑了。关于池某,您应该也有所耳闻,行伍出身,武夫一个。对于江湖上那些来无踪去无影,‘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侠客难免心生向往。府中下人也知道本王这点癖好,对江湖上的风吹草动难免多关注了一些,也好到本王这讨几两碎银。一来二去,本王对江湖上的奇人异事也略知一二了。些许癖好,不足为外人道也。”
南柯故作好奇道:“今日听这《牧羊记》,见那单于威逼利诱,倒让孤想起如今江湖上臭名昭著的九幽阁。听闻其阁主手段酷烈,堪比戏文里的北海之主。王爷经略江南,消息灵通,不知在您看来,此人是何许人物?”
池鲲闻言,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目光重新投向戏台,仿佛在欣赏单于的表演,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殿下这个比喻,倒是有趣。”
“单于囚苏武于北海,是为其节,亦是为其才,十九载不改其志,反倒成就了一段千古佳话。”他话锋一转,声调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冰冷的锐利,“而这位九幽阁主,据闻其在彭蠡之滨圈地为牢,草菅人命。在其眼中,人非人,或为矿奴,或为兽饵,甚至……沦为釜中餐。”
“这般行径,”池鲲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南柯,眼底深邃如潭,“与其说是雄踞一方的单于,不如说是……坠入了无间恶道的修罗。他已将自己化作了那北海的风雪与豺狼,目的并非折节,而是要碾碎人的尊严与希望,以此取乐,或达成某种更晦暗的目的。”
他轻轻摇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姿态:“单于所求,终是征服与臣服,尚存一丝枭雄气度。而此人之所欲,恐已非世间常理所能揣度。江湖传言或许夸大,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如此人物,已非‘人性’二字可以衡量,殿下又何必以常理论之?”
南柯握着茶盏的指节微微一紧,泛起青白。他眼底有浓烈的憎恶与痛楚一闪而过,如同被这句话刺中了旧伤,但那情绪旋即被他用一声冷笑与更浓的醉意掩盖过去。
“王爷说的是。这等……罄竹难书之辈,”他声音里带着被酒色浸染的沙哑与一种虚浮的狠厉,“若有朝一日落在孤手里,定要将他投入他自己修的那座矿坑最深处,让他也尝尝……何为风雪豺狼,何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这番话听起来狠绝,却更像是一时意气之语,说完便仿佛耗尽了精神,懒懒地向后靠去,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喃喃道:“只可惜……江湖路远,孤如今……自身尚且难保,也不过是空谈罢了。”
池鲲不置可否,执杯浅啜,目光似无意地扫过侍立于雅间角落的谢怀素,继而重新落回南柯身上,语气转为一种深沉的感慨:“说起来,这世间‘圈禁’之法,又何止于北海矿场?无非是风雪豺狼与金丝牢笼的区别罢了。真正的枭雄,如戏中之单于,亦如当今某些执棋者,深谙此道。他们圈禁的,又何尝不是人心与志向?”
南柯面色微白,垂眸不语。
池鲲话锋渐锐,却依旧包裹在温和的语境之下:“金陵繁华,人人称羡。可有些时候,越是华美的地方,越是像铜雀台,远看着雕栏画栋,金玉满堂,其实住进去的人,又有几人是真正的自在?”
“铜雀台”三字,如同一道闪电,骤然劈入南柯的脑海!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被触及痛处的黯然与隐忍,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眼睫低垂。好巧不巧,来金陵之前,有人向九幽阁重金寻人,其中除了一片军中残甲,还有一尊铜雀!
原来如此!“铜雀”并非玩物,而是求救的暗号!这分明是有人在通过江湖最隐秘的渠道,许以重金,绝望呼救!
那么,呼救者是为挚友,还是为其自身?那幕后“筑台”锁人之辈,究竟是何方神圣?
更蹊跷的是,他们刚到金陵,这条线便彻底断了。这绝非江湖规矩——要么追加线索,要么终止契约,岂会如此毫无缘由地石沉大海?
南柯心下一沉。
眼下局面,只指向两种更残酷的可能:要么,是那“筑台者”已然警觉,彻底封锁了内外消息;要么,就是那尊“铜雀”……已碎,再也无法传出下一个字了。
池鲲见他神色微变,以为说中心事,便倾身向前,声音压低,带着蛊惑的力量:“殿下乃人中龙凤,岂甘久困于华笼?这江南之地,或许也是殿下的北海。而本王,或可效仿那传书的鸿雁……只要殿下有意。”
南柯骤然回神,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抬眸看向池鲲,眼中是恰到好处的震惊、警惕,以及一丝被冒犯的皇家威仪,断然道:“王爷慎言!皇叔乃孤至亲,对孤爱护有加,何来‘铜雀台’之说?此等诛心之论,万望王爷休要再提!”
池鲲微微一笑,语气变得越发幽深:“殿下误会了。老朽痴长您几岁,又与您一见如故,难免托大说几句肺腑之言。不怕您笑话,这金陵看着纸醉金迷,富贵逼人,楚王府看着花团锦簇,烈火烹油,何尝不是本王的‘铜雀台’呢?”
他微微一顿,话锋又转回戏文:“老朽听了半生的《牧羊记》,何尝不是为曲中人意难平。想那苏武之悲,不在风雪,手持汉节,却困于北海,壮志难酬,归期渺茫……这其中的无奈,非局中人不能体会。”
他举起茶杯,向南柯示意,眼神深邃,语重心长地道:“殿下少年丧亲,孤身南下,殊为不易。日后若有何难处,尽管来寻老朽。这金陵多风雨,有时多一把伞,总好过独自硬撑。”
南柯垂眸凝视茶汤,未拒绝,也未答应。
他沉吟良久,最终化为一声叹息:“王爷雄才大略,外臣钦佩。只是……眼下北地局势晦暗不明,外臣连自保尚需殚精竭虑,安敢他图?此事,容孤……再思量思量。”
池鲲放下茶杯起身,语气恢复了一位闲散王爷的疏淡:“戏已散场,老夫就不多留殿下了。来日方长。”
池鲲带着仆从施施然地离席,骑着高头大马离开了望北楼。
南柯捧着茶杯,望着窗外往来不绝的船只出神。
“爷,我们回吗?”谢怀素小声问道。
“回。”南柯神色恹恹地道。
谢怀素忙给他披上大氅,盖好薄毯,又往他手中塞了一个小手炉。
南柯白由着他摆弄,阖着双目,低垂着长睫,一副心事重重、半睡半醒的模样。
谢怀素见他登车后仍然是这副累极的模样,忍不住劝道:“无论如何,我们至少知道了小菩萨人在金陵。”
“换。”南柯嫌弃地皱了皱眉头,不悦地道。
谢怀素认命地解开他身上的大氅,帮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外袍,嘴里嘀咕道:“不就是带着点酒味,还有点褶皱和酒痕,您至于嘛。”
“臭。”南柯惜字如金地道,“烧了。”
至于他是嫌弃衣裳,还是前面一同评戏的某位王爷,就只能说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行,都听您的。”谢怀素笑道。
绵里藏针的勾心斗角最耗心神,尤其是棋逢对手的唇枪舌剑更是其中翘楚。更何况,南柯本就是“敏于事而慎于言”的性子,今日与池鲲你来我往地打了半天的机锋,已是无法掩饰的疲惫。
“小菩萨人在金陵,相逢是迟早的事情,您怎么看起来并不高兴?”谢怀素不解地问道。
南柯冷冷地瞟了他一眼,眼神不好形容,反正一般情况下看苏无咎的次数居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