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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醉桃源(上) “殿下实乃 ...

  •   戏楼三层,雕梁画栋。

      临河的雅间半敞着雕花长窗,珠帘低垂。秦淮河上画舫往来,丝竹声隔水而来,与楼内隐隐的锣鼓相和。几缕檀香自博山炉中袅袅升起,茶烟氤氲,将满室光影都熏得柔和了几分。

      然而这间雅室之中,却有一种无形的锋芒,比台下将起未起的锣鼓更令人屏息。

      池鲲与南柯隔案而坐。

      案上摆着两盏新茶,青瓷如玉。池鲲执起紫砂壶,亲自替南柯续了半盏,动作从容,笑意温厚,俨然一位邀友听戏的闲散王爷。

      班主躬身而入,将一方紫檀木托盘轻轻放到案前,盘中整整齐齐摆放着数枚牙牌:“请二位贵人点戏。”

      南柯半倚着轮车扶手,眼下仍带着一抹宿醉后的淡青,闻言只是随意摆了摆手,声音懒散:“孤昨夜饮得多了,今日实在提不起精神。王爷做东,自当由王爷点。”

      池鲲含笑颔首,伸手取过牙牌,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掠过一枚枚戏牌,最终停在《牧羊记》上,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三个篆字,池鲲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便这一出吧。”

      他说得随意,却像是在回忆一位阔别已久的故人。

      “说来也巧,昨夜漱玉斋唱的也是《牧羊记》。”池鲲抬起眼,语气中满是遗憾与痛惜,“安乐公主生前……也最爱这折。”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停留在南柯脸上,那目光极淡,却像一枚细针,无声无息地探入对方神色之间。

      南柯似乎并未察觉,他望着楼下戏台,神情仍旧带着几分酒后的倦怠,闻言只是笑了笑,漫不经心地道:“是么?昨夜酒意上头,后半折唱了什么,倒真记不得了。”

      池鲲微微挑眉:“哦?殿下昨夜是在府中宴饮?难怪鸿胪寺今晨上折子说漱玉斋昨夜灯火彻夜未歇,丝竹之声直到天明。”

      南柯摇头失笑:“让王爷见笑了。孤都躲白鹭洲了,怎么还是没逃过这班耳报神的耳目。”

      他说着,微微偏头,望向窗外缓缓驶过的一艘画舫。

      水面碎金浮动,歌姬的笑语顺风飘来,又被河风吹散。

      南柯望着那一河灯影,眼底浮现出几分近乎沉醉的神色。

      “人人都道江南好,今生只合江南老。”他轻轻一叹,“孤到了金陵,才知此言不虚。这几夜泛舟秦淮,看尽画舫灯火,听遍吴侬软语。那温好的金陵春,比起北地烧刀子,竟更容易叫人醉。”

      他说着,指尖随意划过窗外,好似隔着一河烟水,在描摹某位歌姬眉眼。那副流连风月的模样,自然而松弛。

      池鲲静静地望着他,眼底深处的审视渐渐化作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既如此,那就请殿下陪本王再听一遍《牧羊记》。”他缓缓合上牙牌,“有些戏,酒后听的是热闹;待酒醒之后再听,方知其中真味。”

      南柯垂下眼帘,嘴角微扬:“王爷说得是。”

      锣鼓骤起,檀板三声落定,胡琴悠然拉开长腔。笙、箫、云锣次第而入,如风雪自北海扑面而来,不过数息之间,整座戏楼便静了下来。

      众伶人鱼贯登场,水袖翻飞。

      老生方一开口:“身羁北海——”

      苍凉的唱腔甫一出口,满堂宾客便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南柯依旧保持着方才那副懒散姿态,只是,不知何时,他搭在膝头的手指已随着胡琴轻轻叩起拍子。

      极轻,轻得几乎与琴弦震动融为一体。

      当台上唱至:“牧羝空持汉使节,白头犹是未归人。”

      南柯缓缓闭上双眼,唇边逸出一缕极低极轻的哼鸣。那声音像醉后无意识的一声轻叹,却恰到好处地嵌进胡琴过门之中,气口、板眼、尾音竟与台上老生分毫不差。

      池鲲执杯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这不是寻常听客附和两句,此人对曲牌声腔之熟,甚至已到了不必刻意、便能随腔而行的地步。

      看来……

      这位北雍储君,当真极爱听戏。

      池鲲重新将目光投向戏台,唇边浮起一丝淡笑:“老夫年少时听这一出,只觉得苏子卿忠义无双,令人神往。如今再听,却只剩悲凉。苏武困北海十九载,终得归汉。”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评戏。

      “可安乐公主……”池鲲轻轻顿了顿,望向台上那位执节北望的苏武,“却永远留在了她的‘北海’。”

      他这一声叹息极轻。轻得仿佛只是为戏中人惋惜。只是那双眼睛深处,却掠过一丝转瞬即逝、几乎无人察觉的幽光。像一位棋手,看着自己二十年前落下的一枚棋子,终于走到了今日。

      南柯沉默了片刻,目光也落在戏台之上,轻轻叹息道:“安乐姑姑……确是困在自己的北海了。只恨临川身为晚辈,纵有传书之心,却做不得那只系书的鸿雁。”

      台上《告雁》一折唱罢,余音未散。苏武系雁传书,盼的是归汉之日。而戏外之人,也各怀心思。

      池鲲放下茶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轻叹了一声:“说来,本王今日请殿下听戏,其实还有一件事想请教。”

      南柯抬眸:“王爷但说无妨。”

      “前几日夜里,楚王府来了两位不速之客。”池鲲望向窗外,口吻十分平淡,好似只是在谈一桩寻常趣闻,“本王久居金陵,虽不敢说府中守卫森严,却也多年未曾有人敢如此登门。”

      南柯眉头微动,适时露出几分惊讶:“竟有此事?王爷可受伤?”

      “本王无碍。只是府中护卫回来之后,倒说起一桩颇有意思的事。”他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其中一人的身形似乎与殿下身边那位寒叔颇有几分相似。”

      空气安静了一瞬。

      南柯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面色微微一变。

      这一点变化,自然没有逃过池鲲的眼睛。

      下一刻,南柯垂眸,看着杯中茶汤道:“王爷好眼力,寒叔的确武艺不凡,只不过……”

      他抿了抿唇,抬眸苦笑道:“罢了,无论如何,孤先给您赔个不是。只不过……只不过还请您宽宥则个,这寒叔是皇叔给孤挑的人,皇叔见孤腿脚不便,放心不下,遂派他来照应一二。”

      话落,他仿佛突然意识到失言,立即收敛神色,端起茶盏掩饰性地饮了一口,好似饮的不是清冽醇厚的香茗,而是有口难言的苦。

      他轻叹一声,欲盖弥彰地道:“毕竟,四年前孤就曾遭遇不测,差点命丧黄泉。吃一堑长一智,皇叔如此安排,也是出于长者对晚辈的拳拳爱护之心。”

      池鲲闻言,眼神微动,心中闪过一丝带着讥诮的了然。

      “北雍帝陛下思虑之周全,安排之妥帖,实在令人感佩。”池鲲放下最后一丝戒备,笑道:“罢了,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殿下只身南下,多带些护卫也是应该,下回莫要如此莽撞了。”

      “多谢王爷宽宥,孤回去后必定对他们严加管束。”南柯作揖道。

      “不过……”池鲲话锋一转,“他那位同伴,却让本王颇为好奇。”

      “唔,他竟然还有同伴?”南柯惊道,“这……这不太可能吧?”

      “据府中几位供奉回禀,是一位年纪不大的姑娘,武功路数极杂,有点苍的凌厉,也有青城的轻灵,甚至还有几分其他门派的影子。拆了几十招下来,竟杂糅了四五家剑法。”池鲲道。

      南柯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对了……最后为了断后,她忽然使了几式太息剑法。本王府里的供奉见识倒也不浅,一眼便认了出来。”池鲲轻轻一笑,像是随口提起,“一个姑娘,竟能将如此多家剑法融于一身,倒是罕见。”

      南柯眼睫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道熟悉的身影几乎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可那一丝情绪,仅在眼底停留了一瞬,便重新归于平静。

      他放下茶盏,故作随意地笑了笑:“江湖中卧虎藏龙,会几路剑法的人不少,倒也不足为奇。”

      池鲲顺着话题,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目光扫过南柯:“依本王看,殿下实乃福泽深厚之人。近有寒叔这般稳重的高手随行护佑周全,远在江湖,竟也有仗义之辈,对殿下青睐有加。”

      他刻意顿了顿,仿佛忽然想起一件趣事,以手虚点,笑问道:“听闻殿下在故渊时,曾得一位号称‘小菩萨’的女子相助,其人身手不凡,剑法卓绝。如此侠义之士,想来不会轻易湮没江湖,殿下后来可曾再见?”

      南柯微微一笑,眼神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慨:“王爷耳聪目明,临川拜服。不错,昔日在故渊绝境中,的确承蒙一位江湖义士仗义出手,江湖人称‘小菩萨’。她武艺高强,心怀慈悲,‘已识乾坤大,独怜草木青’,孤有幸,也做了一回草木。”

      池鲲状似无意地追问道:“殿下实乃洪福齐天,那位奇人如今何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醉桃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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