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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拂霓裳(下) “她这样, ...

  •   在南柯的眼中,这个问题的答案呼之欲出,就如同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他静静地坐着,目光顺着树干看向了密密匝匝的枝丫,最后凝在绽放着花朵的枝头上,目光虚笼,好像在看花,又好像在看院外的四角天空。

      不一会儿,微风拂过,有细碎的花朵从枝头离开,飘落在树下青年的头顶、肩上、发梢、衣襟和膝头,纷纷扬扬的,好似下了一场大雪。

      谢怀素近乎刻意地打断了这份遗世独立,轻声问道:“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位故人。”南柯将肩头、发梢和衣襟上的花瓣一一拾起,小心地归置在膝头。

      谢怀素没有明知故问地去问是哪位故人,只是轻声问道:“她这样,您不害怕吗?”

      “我很担心她。”南柯摇头失笑,“你知道的,我从小便没有多少慈悲心肠。遥想当年,剑未佩妥,出门已是江湖,直接或者是间接死在我手中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那您还想找她吗?”谢怀素问道。

      “我怎会不想?最近几日,常梦到故渊。有时候是她抱着太阿剑,合衣而枕,在我睁眼就能看到的地方;有时候是她在嚼南天竹,腮帮子鼓鼓的,触手可及;有时候是她坐在承露盘上,和望天犼肩并肩,指点江山;还有的时候……”南柯住嘴不言,思绪已陷入不可与外人道的旖旎过往。

      “那我们还找她吗?”谢怀素又追问道。

      “她约莫是不想回到这方囚笼的,可这些该有的尊荣我得帮她讨回来。”南柯怀着沉甸甸的心思说道,“南雍官府很快就会有动作,我们的该快点了,要在官府的前面找到她。我们不是正在筹建烟雨楼么?开张后立刻用漱玉斋主人的名号在烟雨楼挂一则重金寻人的消息,高价寻武陵郡主的下落。”

      “这个主意好,不会泄露太多消息。小菩萨若是有心,自会找上门来。”谢怀素感叹道,“真是难以想象,她竟然有一段这样复杂的过往。在我们的认知中,更多的是她意气风发,拔剑睥睨众生的样子,很难和外面的蜚短流长所谓的‘嚣张跋扈’对上。”

      “无咎有一句话说得对,谢明远确实不是个东西。”南柯冷冷地道,“我那位安乐姑姑也没听说有眼疾啊,怎么选了个这样的玩意做夫婿。”

      谢怀素知道主子这样多少是有点恨屋及乌了,不由得笑道:“您前面还说过移至大相国寺那位是不是我朝公主还另说呢。”

      南柯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又开始修他的“闭口禅”去了,低着头,从袖袋中拿出一个绣着野草的旧手绢将堆在膝头的棠梨花包好,动作轻柔地收入袖中。

      这是要带走的意思。

      谢怀素只能当自己眼瞎了,他至今仍有点难以适应主子儿女情长的一面。

      曾经若是有人说他英明神武的主子将来会有英雄气短的一天,为了一个情深缘浅的女子悄悄地去人家院子里摘花,偷偷地带走,他能将人抽得满地找牙。

      有了堪破的方向,刑部和大理寺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很快便从武陵郡主近两年的琐碎日常中发现越来越多的异常,顾文湛和张岱衡从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中剥丝抽茧。

      零散的证词被汇集起来,拼凑出令人心惊的事实:

      花匠提及,约一年前,郡主突然命人将东隅许多自生自长的野花野草尽数铲除,转而精心培育西隅那些名贵花木,且之后再未关心过东隅的老梅。

      针线房的绣娘言道,郡主曾经爱在手帕上绣棠梨、桂树、玉兔等新奇之物,近一年来喜好变得更为雅致,改绣牡丹、海棠、石榴、金菊、红梅等繁复花朵。

      首饰匠回忆,近一年来风格大变,以往喜爱的素雅银饰、玉饰几乎不再订制,转而偏爱镶嵌硕大宝石、工艺繁复的金器,与从前判若两人。

      裁缝的记录显示,约一年半前,郡主的肩宽、臂长在一次“大病”后,尺寸记录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与前几年生长趋势不完全连贯的差异。

      厨娘的证词最为生动:以前的郡主嗜甜,尤爱一道“蜜渍梅子”;但约从一年前起,她突然嫌其甜腻,转而喜欢上咸鲜口味,对一道“火腿鲜笋汤”赞不绝口,而这道汤,以前的郡主是几乎不碰的。

      所有这些变化的时间点,都隐隐指向一年前。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已然形成:大约在一年前,那位喜好野趣、风格清雅、口味偏甜的真正的武陵郡主,被另一位喜好奢华、风格秾丽、身形微异、口味偏咸的假郡主所取代了。

      刑部和大理寺的高官面面相觑,心中的震惊难以言喻:众目睽睽之下,一位郡主居然真的被人偷天换日了,整整过了一年都没被人发现,这非常不可思议!但是,他确实发生在了天子脚下,倘若没有无间客的出手,恐怕至今不会有人发现这出狸猫换太子的真相。

      那么,除了清晏王府,金陵城是不是还有更多高门大户的子女也被鸠占鹊巢了?

      更有甚者,朝廷上的文武百官、自己的同僚,是不是也有李代桃僵的?

      这个问题简直是不敢深想。

      很多一家之主奔波在外,或为国,或为家,或为自己,在看得见与看不见的战场上厮杀。他们很少将目光投入到自己的后院中,也不会在意儿子读了哪句诗,女儿头上簪了朵什么花,更不用说细看他们穿了什么衣裳或是化了什么妆容。

      细思极恐!

      兹事体大,不可等闲视之,顾文湛和张岱衡立刻离开了清晏王府,套上马车进宫请求面圣。

      南雍帝谢昭鸿听了二人的回禀,心中亦是难以平静,暗自将后宫的三千佳丽和朝堂的文武百官的面孔都在脑中过了一遍。

      过了良久,谢昭鸿才缓缓说道:“从前朕只知他无能,却不知他眼盲心瞎到了这般昏聩的地步。安乐公主自缢,朕尚且可以理解异国公主思乡成疾,可嫡亲的女儿被人偷梁换柱长达一年之久,他竟然一无所知,实乃治家无方,为父不慈!谢明远有负皇恩,有辱天家颜面,当严加审讯,务必找到幕后主使,将其绳之以法。二位爱卿,好好替朕捋一捋清晏王府,让朕也好开开眼界。”

      顾文湛请示道:“陛下,臣等能否让老仵作进一步勘验,从而溯本清源,以正视听?”

      这是要请求剖尸的意思。本来死者为大,又是皇室中人,在面对尸首时,刑部和大理寺皆是束手束脚,岂敢有动刀子的念头。

      “合该如此。”谢昭鸿颔首。

      “朝中文武百官,如有性情大变者,两位爱卿亦当上报于朕。”谢昭鸿道。

      这是有暗中肃清朝堂之意,顾文湛和张岱衡连声道是。

      谈完要事,谢昭鸿又问自己的股肱之臣:“两位爱卿以为北雍来的这位储君如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拂霓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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