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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夜行船(三) “寒叔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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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如霜信手在寒叔的胸膛点了几下,输入几缕冰冷的内力,护住寒叔的心脉的同时也将他冻得一激灵。
然后又从袖袋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把药丸,一把塞入了寒叔嘴里。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寒叔这会儿也管不了是毒还是药了,先保命要紧,大张着嘴巴和着雨水吞入喉中,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让自己噎死,也不要发出任何吞咽之声。
月如霜回头冷冷地瞥了一眼,毫不犹豫地攀援而上,径直跳入了隔壁的高墙大院。
有那么一瞬间,寒叔的心跳骤停——他这位救命恩人也太莽了。
乌衣巷是什么地方?这是一个屋檐上随便掉一块琉璃瓦下来都能砸死一个三品大员的地方,这里面住的全都是达官显贵。若是惊动了楚王府的左邻右舍,到时候引来各方围堵,那才是插翅难飞的地狱局面。
很快寒叔便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了。月如霜所过之处,莫说人影没见到半个,连犬吠都没响起过一次。
她精准无比地避过一波又一波的巡夜护卫,有惊无险地从一个院子跳入另外一个院子,潜伏如夜枭,落地如灵猫,悄无声息,如入无人之境。
在电光火石之间,寒叔疼得青筋直跳的脑袋闪过一丝灵光,他敢肯定这位救命恩人比他们这些多次踩点的探子还要更为熟悉此处的地形,此人要么是同道之人,要么本就是乌衣巷的当地人。
夜色深沉,秦淮河上氤氲着春雨的湿气。乌篷船随波轻晃,船头一盏孤灯在细密的雨丝中晕开一团朦胧的光。追兵的呼喝声已然远去,只剩下雨打篷顶与流水淙淙的声响。
月如霜立在船头,身形清冷如这春夜寒雨,她的目光并未落在惊魂未定的寒叔身上,而是投向远处金陵城迷离的灯火。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金陵多风雨,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们当尽早返程才是。”
寒叔闻言,心中巨震,他自认伪装得天衣无缝,不知何处出了疏漏。他强压惊骇,沉声问道:“姑娘……何以识破我的身份?”
他目光扫过船头的瓜子壳,闻到船舱传来的卤牛肉之香和高粱酒的醇厚,不由勃然变色道:“不,你跟踪我?!”
月如霜嗤笑道:“你有什么值得我跟踪的?我对北雍皇太孙的来意并无兴致,只不过是在秦淮河畔多吹了一会儿冷风,听着你讲了半宿的艳尸,然后又恰巧在半个时辰后在楚王府巧遇而已。唉,你的脚程太慢了。”
寒叔心中一哽,吐出一口老血。这是嫌弃他武艺不精呢,连弯都不带拐的。
不过,人家毕竟能够跟大宗师打得有来有回,自己察觉不到也很正常。并且,无论如何,她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不管心中信没信,脸上只能露出万分感激的神色,客客气气地说道:“老朽谢过姑娘的救命之恩,日后若有所差遣,定当鼎力相报。敢问姑娘如何看出老朽乃北雍人?”
月如霜终于缓缓转过身,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那柄前头从寒叔身上“借”来退敌的佩剑横着提了起来。
剑身如一泓秋水,在灯下泛着幽冷的寒光,几滴雨水落在剑脊上,瞬间凝成水珠,悄然滑落。
她伸出苍白的指尖,微微一动,一缕劲风带着一丝凌冽的杀气,轻轻弹在剑身之上。
“嗡——”
一声清越悠长、带着奇异颤音的剑鸣在河面上荡开,迥异于寻常钢铁的沉闷。
“听这龙吟,”月如霜的声音如同这剑鸣一般清冷,“百炼之钢,其鸣自扬。这是经过千锤百炼才有的筋骨。”
她的指尖顺着剑脊滑下,灯光下,剑身之上隐约可见的,并非寻常的平滑如镜,而是一种如同星辰碎雪、又似流水云涡般的细微纹理。
“再看这纹,”她淡淡道,“雪花纹与松纹交织,非北雍秘法与水锻相济之术不能为。你们以生铁之液灌注熟铁之骨,千锤百炼,去尽杂质,所得之钢,刚柔并济。这剑刃的幽暗青光,是你们北地特有的冷泉淬火留下的印记,江南湿热,养不出这般凛冽的剑魄。”
她的指尖最终停留在剑镡与剑身的接合处,那里有着不易察觉的冷锻痕迹,坚硬异常。
“形制可以模仿,但这锻钢之法、淬火之技,以及这为了适应酷寒而格外注重韧性的处理,早已烙上了北雍的印记。”月如霜抬眸,目光如剑,直刺寒叔心底,“普天之下,唯有以北雍的官造坊,才能铸出此等内蕴筋骨、外显锋锐的军器。此非寻常护卫所能佩戴,必是北雍军中精锐,甚至……与储君亲卫规制相合。”
寒叔怔在当场,他看着那柄在月如霜手中仿佛被赋予了语言的佩剑,只觉得背脊发凉。他引以为傲的伪装,在这位南雍女子面前,竟被自己随身多年的兵刃轻易出卖。这不再是一把剑,而是他无法辩驳的出身证明,无声地陈述着北雍的冶铁荣光与此刻深入敌腹的险境。
雨丝拂过月如霜的侧脸,她将那凝聚了北雍技艺精华的兵刃收剑归鞘,也让其物归原主,动作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所以,带着你们的宝剑,回去吧。”她的目光掠过波光潋滟的河面,投向那一片看似繁华似锦、实则暗流汹涌的金陵城,“金陵是温柔乡,也是无数英雄的埋骨地。”
寒叔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比刚才的追杀更让他心惊。他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夜色中的金陵,楼阁亭台在雨中朦胧如蜃楼,笙歌笑语隔着水岸隐隐传来,甜腻而危险。
“这里的雨,”月如霜继续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能洗去血迹;这里的风,能吹散哀嚎。有些人死得静悄悄,还死无葬身之地。”
“死无葬身之地”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凿进了寒叔的心底。他仿佛看到了那些消失在异国他乡的同仁,不是死于轰轰烈烈的搏杀,而是像水滴滴入江河,无声无息,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最终沉入这秦淮河的淤泥深处,或填了哪处荒郊野岭的无名沟壑。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剑柄,这柄代表北雍荣光与技艺的利器,此刻却无法带来丝毫安全感,反而成了催命的符咒。月如霜点破的不仅是他的身份,更是将这金陵温柔面纱下的森森白骨,血淋淋地指给了他看。
她不再多言,身影消失在船头微光与河面雨雾的交织中,显得愈发孤峭莫测。
江波浩渺,天地茫茫,踪迹全无。
不知是秦淮河畔抑扬顿挫的戏腔惊扰了梦境,还是腿部新肌生长的痒痛难以忍受,南柯下半夜又没睡好。梦寐沉浮之中,屋顶好像又传来靴底与瓦片轻蹭的声音,凝神去听,却又只有寂寥的夜枭在远处啼叫。
南柯索性披衣而起,听到动静的苏无咎在窗外低声道:“寒叔回来了,是被人抬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