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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探算学司 夜探算学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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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学司旧档库烧起来的时候,火不大,烟却很浓。
浓得像有人怕火不够显眼,特意往里面塞了一把湿柴。
林照晚站在院门外,闻到第一口烟味,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是走水。”
沈既白翻身下马,抬眼看向旧档库紧闭的门:“理由。”
“走水的火,急着往上窜。这里的烟往外闷。”
她指了指窗缝里钻出的黑烟。
“像是有人在里头点了火,又不想让它立刻烧穿屋顶。要烧东西,但不能烧得太快。最好等我们赶到时,正好只剩灰。”
守门小吏瘫在地上,听见这话,连忙爬起来:“不是小人!真不是小人!小人只是去后头打了个盹,回来就看见冒烟了!”
沈既白看他:“谁进过旧档库?”
“没,没有人。”
林照晚转头看他:“你刚说自己打了个盹。”
小吏脸色一白。
“你睡着的时候,看见没人进去?”
小吏嘴唇发抖:“小人,小人……”
沈既白道:“带下去,单独看押。”
大理寺差役立刻上前。
小吏被拖走时还在喊冤,声音在夜色里打着颤。
阿檀跟在林照晚身后,脸上写满了“我想劝但劝不住”。
“姑娘。”她小声道,“这可是算学司。”
“我知道。”
“不能擅入官署机要。”
林照晚看向沈既白:“我们现在算擅入吗?”
沈既白面不改色,从袖中取出大理寺搜查令。
林照晚眼睛一弯:“不算。”
阿檀:“……”
她忽然觉得,沈少卿和她家姑娘待久了,迟早也会被带坏。
算学司旧档库是两进小院,前院存近年文书,后院才是旧档。起火的是后院东厢,门窗紧闭,里面架满木柜,存放历年河工、税银、军需、历法图册。
几个算学司吏员提着水桶乱成一团。
有人喊:“快救火!”
有人喊:“别进去!旧档库有锁,不能擅开!”
还有人喊:“钥匙呢?钥匙在主簿那里!”
沈既白走到门前,看了一眼锁。
锁还在。
林照晚也看见了。
她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沈既白问:“哪里有意思?”
“外锁未开,里面起火。今日第二个密室。”
沈既白道:“能解?”
“能。”
林照晚走到窗边,隔着烟看了看窗棂。窗纸内侧发黑,但窗栓没有被挑开的痕迹。她又绕到墙根,蹲下去,摸到一截极细的灰线。
那灰线从墙角小孔处延出来,断在一片烧焦的草屑旁。
她用指尖捻起一点。
“引火线。”
沈既白俯身。
“从外面点?”
“嗯。旧档库墙角有通气孔,平日防潮。有人把浸过油的细麻绳从孔里塞进去,连到里面要烧的柜子,再从外面点火。门锁不用开,窗也不用动。”
阿檀听得脸色发白:“那,那里面的档案岂不是都要烧了?”
“不会都烧。”林照晚道,“他舍不得。”
“舍不得?”
“火线这么细,烟这么重,说明不是要烧库,是要烧某一柜,某一册。”
沈既白立刻道:“破门。”
差役上前,一脚踹开旧档库大门。
浓烟扑面而出。
阿檀被呛得连连后退:“姑娘!”
林照晚已经捂住口鼻往里走。
沈既白伸手拦她:“我进去。”
“你知道青州堤工第七册长什么样吗?”
沈既白停住。
林照晚从袖中抽出帕子,用水桶里的水浸湿,捂住口鼻。
“我知道。”
她说完便钻进了烟里。
沈既白眉心一沉,也浸湿袖口,跟了进去。
旧档库内烟雾弥漫,木柜层层叠叠,柜签被熏得发黑。火在东南角一排柜子里闷烧,火舌不高,却正一寸一寸舔着纸页。
林照晚弯腰避开烟,眼睛扫过柜签。
“癸丑年……河工……青州……”
她低声念着。
沈既白跟在她身侧,挥袖压开烟:“往哪边?”
“东南。”
“火也在东南。”
“所以才是那里。”
架子上有几册已经烧卷了边,纸页焦黑,火星暗红。林照晚伸手要去拿,被沈既白先一步按住手腕。
“烫。”
他说完,抽出佩剑,用剑鞘挑开半燃的木格。
一册焦了一半的旧档掉出来。
封皮上依稀还能看见几个字:
癸丑年,青州堤工,第七册。
林照晚眼睛一亮,正要去捡,头顶忽然传来“咔”的一声。
木梁被火烤裂,半截架子向她这边倒下来。
“小心!”
沈既白一把将她拽到身后。
他动作极快,快到林照晚只看见素色袖袍一翻。下一刻,他腰间长剑出鞘,寒光划过烟火,硬生生将倒下的木架劈偏。
木架砸在旁边,火星四溅。
林照晚被他护在身后,耳边全是木头燃裂声。
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见沈既白动武。
不是那种江湖人故意耍出的好看招式。
他的剑很干净。
出鞘、挡落、收势,每一下都像算过距离,不多一寸,也不少一分。
可那力道又极重,重得火光都被剑风压低了一瞬。
林照晚眨了眨眼。
沈既白回头:“吓到了?”
“没有。”她眼睛亮亮的,“我在想,你果然不是文弱书生。”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哦。”
她弯腰把那册残档抱进怀里。
沈既白又挑开旁边几册,将还未完全烧尽的残页一并扫进湿布里。
外头差役已经提水冲进来,火势很快被压住。
两人从烟里出来时,阿檀差点哭出声。
“姑娘!您怎么每次都往危险地方钻啊!”
林照晚被烟熏得眼尾微红,还不忘安慰她:“没事,只是有点呛。”
阿檀看她怀里黑乎乎的残档:“这都烧成炭了,还能看吗?”
“能。”
林照晚把残档放到院中石桌上,小心展开。
沈既白站在她身侧,吩咐差役封锁旧档库,清点所有被烧档册,再将算学司今夜值守官吏全部留下问话。
算学司几名吏员面色如土。
林照晚却已经顾不上他们。
她的指尖停在一张半焦的图纸上。
那是一份青州堤工图。
图纸边缘被烧得参差不齐,中心还保留着一段河道、一处堤坝和几个标注数字。旁人看,只会觉得残缺难辨。可林照晚看见的,是一道被改过的线。
她从阿檀手里要来一块桂花糖。
阿檀愣住:“姑娘,现在?”
“现在。”
阿檀只好从荷包里摸出一小块糖,递给她。
林照晚含进嘴里,甜味压住喉间烟气,她这才低头继续看图。
沈既白看着她:“你查案时还要吃糖?”
“我爹说,脑子转得快的时候,嘴里要有点甜。”
“林先生这样教?”
“没有。”林照晚很诚实,“我自己总结的。”
沈既白:“……”
她用一根细簪压住图纸边角,指给他看。
“这里,被改过。”
沈既白看去。
图上有三条细线,一条原墨,一条淡墨,一条几乎被刮去,只余浅痕。
“堤线?”
“嗯。”林照晚道,“青州堤工原本该沿旧河弯修,可图上后来改成了直堤。直堤省料、省工,也好看。账册上一定很好看。”
“但?”
“但水不会因为账册好看就听话。”
她指向河道弯处。
“这里水势急,若修直堤,汛期水会冲堤脚。短期无事,三五年后必出患。”
沈既白目光微沉:“今年青州水患。”
林照晚点头。
“不是天灾?”
“有天灾,但也有人祸。”
她继续翻残页。
第二页只剩半张,能看见几个调拨数字。石料、木箱、焦油、麻绳,每一项都列得整齐。最底下有一行批注,已经被烧去大半,只剩几个字:
“……数不合……不可……”
林照晚指尖停住。
沈既白低声问:“你父亲的字?”
林照晚没有立刻答。
她看了很久,才轻声道:“像。”
只一个字。
但阿檀听见,眼圈立刻红了。
林照晚把那半页拿近些,努力辨认。
“数不合,堤不可成。”
她慢慢念出来。
“这是我爹会说的话。”
沈既白看向图纸:“所以林观澜当年指出过青州堤工有问题。”
林照晚垂眼:“可后来朝中传出的,却是他算错了军需账。”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她本不想这么快说。
可残页摆在眼前,旧印、青州、堤工、赈灾银,全都像水流一样汇到了一处。
沈既白没有追问,只道:“这页残档,我会封存。”
林照晚看向他。
他神色平静,却没有半分逼迫。
她忽然觉得,这位沈少卿冷归冷,倒还算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她低声道:“多谢。”
沈既白道:“谢早了。残页只能证明当年图纸有问题,还不能证明谁改了图。”
“能。”
沈既白看她。
林照晚把第三张残页展开。
这张烧得最厉害,只剩右下角一小块。上头没有图,也没有完整文字,只有一个编号。
“丙字号,内库转录,三改本。”
沈既白眼神一变:“三改本?”
“嗯。”林照晚指着那三个字,“这份图不是改过一次,是至少改过三次。原图、二改、三改,都应当有留档。”
“在哪里?”
“算学司旧档库本该有。”
她抬头,看向还在冒烟的东厢。
“但有人刚刚想烧掉。”
沈既白道:“还有别处?”
林照晚想了想:“若是河工图,工部应有副档。若涉及军需调度,户部也可能有抄本。若当年上达御前,宫中内库会存转录本。”
她抬头看他:“最容易查哪一处?”
沈既白道:“工部。”
“最难查哪一处?”
“宫中内库。”
林照晚又问:“最可能被人动过哪一处?”
沈既白看着那张残页,片刻后道:“都可能。”
林照晚笑了一下:“那就都得查。”
沈既白看她。
她把残页小心叠好,声音轻轻的,却很稳。
“沈少卿,若我爹当年真的指出过青州堤工有误,那他不是算错了。”
“嗯。”
“是有人不许他说对。”
夜风吹过旧档库,火后的焦味还没散。
沈既白垂眸看着她。
林照晚站在一堆残灰旁,袖口黑了,发尾也沾了烟尘,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糖。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能搅动朝局的人。
可沈既白知道,从她看懂残图的那一刻起,这京城里许多人怕是再也睡不安稳了。
这时,一个算学司吏员忽然跪倒在地。
“大人!小人想起来了!”
沈既白转身:“说。”
那吏员浑身发抖:“今日傍晚,旧档库闭门前,有人来借过钥匙,说是奉主簿之命,核查青州旧档。”
“谁?”
“是,是司里一名书吏,叫周砚。他平日负责旧档抄录。”
沈既白问:“人呢?”
吏员脸色惨白:“不见了。”
林照晚立刻问:“什么时候不见的?”
“起火后就没见了。”
“他住哪?”
“算学司后巷,槐树胡同。”
沈既白立刻下令:“封城门,查周砚。”
差役应声而去。
林照晚却没有动。
她看着那吏员,忽然问:“周砚平时用什么墨?”
吏员一愣:“墨?”
“旧档抄录的人,多半有自己的墨。有人爱松烟,有人爱油烟。周砚用哪种?”
吏员想了想:“他用便宜松烟墨,味道重。小人还笑过他,说那墨写出来发灰。”
林照晚低头看残页边缘。
那里有一道新添的批注,被烟熏过,仍能看出墨色偏灰。
她轻声道:“他不是放火的人。”
沈既白问:“为何?”
“他留下了线索。”
她用细簪轻轻挑开残页夹层。
半片极薄的纸条从焦黑纸页里掉了出来。
纸条被藏得很巧,若不是她看见那道灰墨,根本发现不了。
沈既白伸手接住。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若查第七册,先找无水桥。
林照晚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微微一沉。
无水桥。
京城里当然有桥。
可无水桥下,早在多年前就没水了。
那里是旧河道被填平后留下的地名,也是当年青州堤工案中,第一批河工木箱进京暂放的地方。
沈既白收起纸条:“走。”
林照晚却忽然拉住他袖角。
沈既白低头。
她指了指旧档库门后。
那里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被烟熏得发黑,上面刻着旧档库出入规矩。最后一行写着:
旧档不得夜取。
林照晚笑了笑:“沈少卿,你看,规矩又晚了一步。”
沈既白看着她的手。
她还拉着他的袖角。
林照晚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立刻松开,若无其事地把手背到身后。
“我只是怕你走太快。”
沈既白淡声道:“林姑娘骑马时,不像怕我快。”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想了想,认真道:“骑马有风,查案有坑。”
沈既白没有再说什么,只转身往外走。
可走到院门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林姑娘。”
“嗯?”
“剩下半块糖,别吃了。”
林照晚一怔:“为什么?”
沈既白看了眼她指尖沾的灰。
“全是烟灰。”
林照晚低头一看,果然半块桂花糖已经沾得黑乎乎。
她沉默片刻,痛心道:“可惜了。”
阿檀终于忍不住:“姑娘!”
林照晚把糖丢进旁边灰堆,叹气:“好吧,破案重要。”
沈既白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夜色更深。
旧档库后的火终于彻底灭了,只余青烟缕缕。
林照晚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烧黑的窗。
她知道,今晚他们抢出的不是一册旧档。
是一条被人埋了多年的旧河道。
而现在,水声已经重新响起来了。
无水桥下,也许并不是真的无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