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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文弱书生拔剑 无水桥遇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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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水桥下,真的没有水。
只有一条早被填平的旧河道,青石桥身横在夜色里,像一截被人忘在京城角落的骨头。
林照晚勒住马,盯着桥洞看了片刻,道:“这个地方,不适合叫无水桥。”
沈既白下马:“为何?”
“太潮。”
旧河道虽被填了多年,桥洞下却仍有一股阴湿气。风从桥那头穿过来,带着泥腥、苔藓和一点极淡的焦油味。
林照晚皱了皱鼻子:“这里以前一定积过水,而且不浅。”
沈既白看向桥下:“周砚留下的纸条指这里。”
“他若是想让我们找人,就不会只写无水桥。”
“那他想让我们找什么?”
林照晚没有立刻答。
她从马背上跳下来,捡起一颗小石子,往桥洞里一丢。
石子滚进去,碰到什么东西,发出轻轻一声。
咔。
阿檀原本站在后面,听见这声,立刻缩到林照晚身后:“姑娘,这是什么声?”
林照晚很诚实:“不太像好声。”
沈既白伸手,将她往后拦了半步。
下一瞬,桥洞里嗖地射出三支短箭,擦着方才林照晚站的位置钉进土里。
阿檀尖叫一声。
林照晚低头看了看箭尾,慢慢眨眼:“现在确定了,不是好声。”
沈既白脸色冷下来:“退后。”
他话音刚落,桥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不是风。
是脚步。
七八道黑影从桥身两侧跃下,衣色融在夜里,手中短刀却映出一点冷光。他们落地极轻,显然不是寻常地痞,也不是临时雇来的亡命徒。
沈既白将林照晚挡在身后。
为首那人压低声音:“留下女的。”
林照晚从沈既白肩后探出头:“留我做什么?请我吃夜宵?”
那人一顿。
沈既白道:“回去。”
“我就问问。”
“少说话。”
林照晚小声嘀咕:“你们京城人都爱让我少说话。”
黑衣人显然没有和她斗嘴的兴致。
刀光一闪,三人同时攻向沈既白,另有两人绕向林照晚和阿檀。
阿檀吓得腿都软了。
林照晚却伸手扶了她一把,低声道:“别怕,往马后躲。”
“姑娘,那您呢?”
“我看热闹。”
阿檀眼泪都快出来了:“这是能看的吗?”
林照晚没有答。
她袖中滑出两枚细小铜丸,指尖一弹,一枚打在左侧黑衣人的膝弯,一枚打在右侧那人的手腕。
两人同时一滞。
也就是这一滞,沈既白的剑出了鞘。
林照晚终于知道,什么叫烈烈生风。
他平日里站着时,像一幅冷淡的画。清瘦,克制,不疾不徐,连说话都像一滴水落进冷瓷杯里。
可剑出鞘的一瞬,那幅画被风撕开了。
剑光很快。
快到林照晚只看见素色袖袍翻起,像雪浪压过夜色。第一个黑衣人的刀还没落下,腕骨已被剑背击中,短刀脱手飞出。第二人扑至侧后,沈既白甚至没有回身,剑锋贴着对方喉前一寸划过,那人硬生生止住脚步,颈侧渗出一线血。
第三人想趁势偷袭,沈既白抬脚踢起地上短箭,箭身横飞,正中那人肩窝。
三招。
三人退。
阿檀看傻了。
林照晚也看傻了一小会儿。
她知道沈既白会武,却没想到他动起手来,和“文弱书生”四个字一点关系都没有。
冷面少卿拔剑时,像夜里忽然起了一场雪。
好看,也冷。
为首黑衣人显然也没料到沈既白如此难缠,低喝一声:“先杀男的!”
林照晚立刻道:“你看,他们也觉得你比较麻烦。”
沈既白冷声:“躲好。”
“哦。”
趁黑衣人围攻沈既白,她弯腰捡起一支短箭,蹲在地上看箭头。
箭头窄,倒钩小,箭身短。
不是军中制式,也不是寻常江湖暗器。
更像机关弩。
她抬头看桥洞,又看桥壁上的小孔,忽然明白过来。
“沈既白!”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沈既白剑锋一转,逼退两人:“说。”
“别往桥洞退,里面还有弩!”
话音未落,为首黑衣人忽然一脚踢向桥洞边的石环。
咔哒一声。
桥洞深处传来一连串机括声。
沈既白眼神一变,反手抓住一个扑来的黑衣人衣襟,将人往外一掷,同时飞身后撤。
十余支短箭从桥洞阴影里暴射而出。
那黑衣人被自己人布下的弩箭射中肩背,惨叫着滚倒在地。
林照晚拉着阿檀往马后一躲,箭擦过马鞍,钉进墙边。
马受惊扬蹄。
林照晚一把按住缰绳,低声安抚:“乖,别乱动,等会儿给你买甜草。”
阿檀脸色惨白:“姑娘,马也吃甜的?”
“它现在需要相信。”
桥下乱成一团。
沈既白已趁机逼近为首黑衣人。那人武功不弱,刀法狠辣,招招奔着要害去。可沈既白比他更快,也更稳。
他的剑没有花招,每一剑都压在对方最难受的位置。
林照晚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熟悉。
这不是单纯武功。
这是判断。
沈既白每一次出剑,都像提前算好了对方下一步要退到哪里。只是他不用算盘,不看账册,他看的是肩、腕、膝、步子和呼吸。
原来这个人,也会算。
只不过她算数,他算人。
为首黑衣人被逼得连退三步,忽然反手甩出一包灰粉。
“沈少卿!”林照晚喊。
沈既白已侧身避开,但灰粉散开,仍有一点落在袖上。
辛辣气味冲鼻。
林照晚立刻从荷包里摸出一颗蜜饯,自己含住半颗,又把剩下半颗丢给沈既白。
沈既白接住,皱眉:“这是什么?”
“含着。”
“现在?”
“解呛。”
沈既白看她一眼。
林照晚催:“快点,别讲规矩了。”
沈既白把蜜饯含进嘴里。
甜得过分。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林照晚问:“有用吗?”
沈既白咽下那点甜腻,面无表情道:“太甜。”
“能说话就说明有用。”
黑衣人趁他们说话想逃。
沈既白身形一动,剑鞘脱手飞出,正中那人后膝。那人跪倒在地,沈既白剑锋已经抵在他颈侧。
“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咬牙不答。
沈既白道:“带回大理寺。”
话音刚落,那人喉间忽然一动。
林照晚眼尖:“他要咬毒!”
沈既白出手极快,卸了他下颌。
可还是晚了一瞬。
黑衣人眼白一翻,口角溢出黑血。
阿檀吓得转过头。
沈既白探了探他颈侧,脸色沉了下去。
“死了。”
林照晚蹲下,看了看那人的手。
指腹有厚茧,虎口裂痕很深,不像普通杀手,倒像常年摆弄铁器、绳索和机括的人。
“工匠。”
沈既白问:“和旧档库引火线一样?”
“嗯。”
林照晚抬头看桥洞:“他们不是来杀我们的第一批人。这里早就布好了机关,只等有人拿着‘无水桥’这三个字过来。”
“周砚呢?”
林照晚一顿。
对。
周砚留下纸条,不可能只是为了让他们来送死。
她重新看向桥洞。
短箭已发完,里面一片漆黑。桥洞尽头被碎石堵住,看似没有路。可潮气从石缝里透出来,说明后面有空隙。
林照晚走过去,蹲下看石块。
沈既白拦住她:“我来。”
“你会搬错。”
“石头还有对错?”
“当然有。”
她指着堵住洞口的几块石头:“这几块是后来填的。你看,下面有水痕,说明原本这里通着旧河道暗渠。若乱搬,上面的石会塌。”
沈既白收回手:“你来指,我来搬。”
林照晚眼睛弯了弯:“沈少卿越来越懂事了。”
沈既白看她一眼。
她立刻改口:“懂配合。”
按林照晚指的位置,沈既白搬开三块石头,又用剑鞘挑开一块木板,桥洞后果然露出一条狭窄暗道。
里面传来极低的呻吟声。
阿檀捂住嘴:“有人!”
沈既白先进。
林照晚紧随其后。
暗道不深,尽头蜷着一个青衣书吏,双手被反绑,嘴里塞着布,额角全是血。他看见有人进来,眼睛猛地睁大,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沈既白取下他口中布团:“周砚?”
书吏艰难点头。
林照晚蹲下:“纸条是你留的?”
周砚喘得厉害,声音嘶哑:“第七册……不能信……”
沈既白道:“谁让你烧档?”
周砚眼中露出惊恐,拼命摇头:“不是我……我没烧……我只是抄档……我看见了……三改本……”
林照晚立刻问:“三改本是谁改的?”
周砚嘴唇颤了颤。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空声。
沈既白反应极快,抬剑一挡。
叮!
一枚细针撞在剑身上,弹落在地。
林照晚低头看去,针尖泛着青。
有毒。
沈既白猛地转身:“外面还有人。”
林照晚却按住周砚肩膀:“快说。”
周砚瞳孔涣散,显然方才已经被用过刑,又被吓得几乎失神。他死死盯着林照晚,像是终于认出她是谁。
“林……林先生……”
“我是林照晚。”
周砚眼中忽然涌出一点光。
“林先生……没错……”
林照晚心口一紧:“你说什么?”
“没错……错的是……”
他声音越来越低。
林照晚俯身:“错的是什么?”
周砚拼尽最后力气,吐出三个字。
“水位尺……”
话音落下,他头一偏,昏死过去。
阿檀急道:“死了吗?”
沈既白探了探:“还有气。”
林照晚松了一口气,却没有完全放下心。
水位尺。
青州堤工、河工图、压堤石、三改本、赈灾银,如今又多了一个水位尺。
父亲当年说过,修堤最怕两样东西:一是贪官,二是假水位。
前者贪银,后者害命。
沈既白将周砚背起:“先带回大理寺。”
林照晚点头,刚要起身,脚下忽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
她低头。
石板缝里夹着一小片油纸。
她捡起来展开。
油纸上画着半截简图,线条凌乱,却能看出是桥下旧河道的形状。最末端用朱砂点了一个红点,旁边写着一个字:
尺。
沈既白看见了:“水位尺的位置?”
“也许。”
“在哪里?”
林照晚把简图转了个方向,看向无水桥外那条早被填平的旧河道。
“桥下没有水,可水位尺还在。”
阿檀小声问:“没有水,要水位尺做什么?”
林照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父亲曾带她去看山溪涨水。溪边立着一根木尺,她那时觉得无聊,偷偷在木尺顶端系了一颗糖。父亲发现后笑了很久,说,照晚,尺子若被人挪了一寸,河水就会骗人。
现在她明白了。
若青州当年的水位尺被人动过,那所有河工图上的数字,都会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不是父亲算错。
是有人先让河水说了假话。
外头又传来打斗声。
沈既白背着周砚,低声道:“走。”
几人退出暗道。
桥外,剩下的黑衣人已被大理寺差役缠住,但还有两人试图逃入巷尾。沈既白将周砚交给差役,随即拔剑追上。
这一次,林照晚看得更清楚。
他衣袍在夜色里掠过,剑光如寒潮。那两个黑衣人一个翻上墙,一个滚进巷,沈既白竟后发先至,踏着墙沿借力,一剑逼落墙上那人,又反手用剑鞘击中巷中那人的后颈。
两人同时倒地。
干净得像他只是顺手拂去袖上灰尘。
林照晚站在桥边,忍不住轻轻“哇”了一声。
沈既白回身看她。
她立刻收住表情,装作很镇定:“我是说,抓得不错。”
“只是不错?”
他把她方才的话还了回来。
林照晚怔了怔,随即笑弯了眼。
“沈少卿,很好。”
沈既白收剑入鞘,没说话。
可林照晚觉得,他好像没有方才那么冷了。
无水桥下,差役点起火把。
周砚被抬上马车,仍昏迷不醒。死去的黑衣人被一一搜身,除了一些机关弩零件,竟搜不出任何身份凭证。
沈既白看着那些零件:“工匠出身,训练有素,死士。”
林照晚道:“能调河工旧料,能烧算学司旧档,能在无水桥布机关,还能派死士灭口。不是一个衙门里小吏能做的。”
“嗯。”
“沈少卿。”
“说。”
“你觉得,这案子查到现在,像不像有人把我们一步步往旧案里引?”
沈既白看向她:“你怀疑这是局中局?”
“不是怀疑。”
林照晚低头看手里的油纸。
“是一定。”
有人想让她查。
也有人想让她死。
更有人想让林家的旧名,再一次被拖到朝堂上。
这三拨人,未必是同一拨。
夜风吹过无水桥,桥洞里潮气更重。
远处忽然传来更鼓声。
咚。
咚。
子时了。
林照晚抬头看向京城深处。
那里灯火层层,像一张看不见边的网。
沈既白问:“怕吗?”
林照晚想了想,从荷包里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嘴里。
“怕。”
她说完,又笑起来。
“但我娘说了,怕才知道躲刀。现在我知道刀在哪儿了。”
沈既白道:“在哪儿?”
林照晚看向无水桥下那片黑暗。
“水位尺。”
话音刚落,一名差役从桥洞深处跑出来,声音发紧。
“少卿!林姑娘!里面还有东西!”
沈既白立刻转身。
林照晚跟上。
差役举着火把,照向暗道更深处一面潮湿的石墙。
石墙上,被人用刀刻着一行歪斜的小字。
不是新刻的。
像很多年前,有人在黑暗里,用最后一点力气刻下来的。
林照晚举起火把,看清那行字的一瞬,呼吸轻轻停住。
上面写着:
观澜未错,错在尺上。
她手里的蜜饯,一下子没了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