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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石不是石 林照晚御前 ...

  •   宫门前不能骑快马。

      林照晚在第三次被禁军伸手拦下时,终于勒住缰绳,转头看沈既白。

      “你们京城的规矩,真是一道门比一道门多。”

      沈既白翻身下马,神色如常:“这里是皇城。”

      “皇城里不能跑马?”

      “不能。”

      “不能吃点心?”

      沈既白看她一眼:“更不能。”

      林照晚叹了口气,像听见了什么极伤心的事。

      阿檀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听见这句,忍不住小声道:“姑娘,您现在还想着点心?”

      “越是不能吃,越会想。”林照晚把缰绳递给禁军,低声补了一句,“这就是人心。”

      沈既白脚步微顿。

      “林姑娘。”

      “嗯?”

      “到了御前,少说这些。”

      林照晚眨眼:“少说点心?”

      “少说所有不必要的话。”

      “那我可太难了。”

      沈既白看着她。

      她仍是那身鹅黄春衫,袖口沾了点河仓的灰,发间珠钗也因方才赶路略歪。可她站在皇城朱门前,眼神却不乱。像一只从山水间跑来的小狐狸,第一次看见深宫高墙,仍敢仰头量一量墙有多高。

      他声音低了些:“御前有人想把林家拖下水。”

      林照晚笑意淡了淡:“我知道。”

      “他们会问你父亲。”

      “我也知道。”

      “若不想答,可以不答。”

      林照晚偏头看他。

      沈既白道:“案子由大理寺查。你只是协查之人。”

      这话说得很平,却像替她在风口前立了一道屏。

      林照晚弯了弯眼:“沈少卿,你是不是又在护我?”

      沈既白神色不动:“我在护案子。”

      “哦。”她拖长声音,“案子姓林?”

      沈既白:“……”

      前方引路的小太监脚步一滑,差点绊住。

      沈既白垂眼:“林姑娘。”

      “好,我少说话。”

      她伸手在唇边比了个合上的动作。

      半刻钟后,林照晚站在勤政殿外,发现这动作果然只能维持半刻钟。

      殿内气压很低。

      皇帝坐在上首,年近五旬,眉目威严,却并不显老。殿中站着户部尚书、京兆府尹、几名言官,还有刑部与大理寺的人。沈既白入殿行礼时,林照晚跟在他身后,也规规矩矩跪下。

      她不是没见过大场面。

      小时候父亲带她看河工决堤,一岸百姓都在哭,水声比雷还响。那时候她爹握着她的手,指给她看水往哪里走,石该往哪里压。

      可皇城里的安静,比水声更压人。

      “这便是林观澜之女?”皇帝开口。

      林照晚垂首:“民女林照晚,见过陛下。”

      皇帝看了她片刻:“抬起头来。”

      林照晚抬头。

      她眼神清亮,不闪不躲。

      殿中有言官低声道:“倒是不怯。”

      另一人接话:“林家人当年也是这般。”

      声音不高,却足够让人听见。

      沈既白眉目微冷。

      皇帝扫了那言官一眼,殿中立刻安静。

      “朕听说,你今日入京第一日,便破了赈灾银案的局?”

      林照晚道:“回陛下,还没破。”

      户部尚书抬眼。

      皇帝似乎也有些意外:“哦?”

      “民女只是看出银子不是凭空消失,也看出有人故意栽林家。至于银子在哪、谁在背后设局,还未查清。没查清,就不能叫破案。”

      皇帝看着她,眼中掠过一点极淡的兴味。

      “倒是个实诚孩子。”

      户部尚书立刻道:“陛下,赈灾银事关青州百姓,岂容一个民女在此卖弄口舌?河仓中发现林观澜旧印,旧马场又有林氏白石。臣以为,此案与林家脱不了干系。”

      林照晚看向他。

      户部尚书年过半百,面方须短,官袍齐整,连袖口折痕都像用尺量过。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一句话:越是把账册理得太干净的人,越要小心,他可能不是爱干净,是怕你看见灰。

      皇帝道:“林照晚,你有何话说?”

      林照晚想了想:“陛下,民女能不能先看一眼那块白石?”

      户部尚书皱眉:“方才你不是看过?”

      “旧马场那块看过。府库里的三十箱,没仔细看。”

      “石头有什么可看?”

      林照晚认真道:“尚书大人,您这话说得像没丢过银子。”

      殿中一静。

      阿檀站在殿外,隔着帘子听见这句,眼前一黑。

      姑娘答应过少说话的。

      沈既白垂眸,像是没听见。

      皇帝却笑了一声,很轻。

      “取一块来。”

      内侍很快捧来一块府库白石。那石头灰白,边缘磨平,大小与银锭合重时所需的配重相近。寻常人看,只觉得是河边随处可见的石料。

      林照晚走上前,先看颜色,又看断口,再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石面。

      户部尚书冷声道:“林姑娘看出花来了?”

      “没有花。”林照晚抬头,“有水。”

      “石头里自然有水气。”

      “不一样。”

      她将石头翻过来,指给皇帝看:“这石头表面灰白,内里却带青,断口有极细的水线。若是普通山石,纹路不会这么顺。它长期被水冲,又被重压过,边缘才会磨成这样。”

      皇帝问:“何处来的?”

      “河工压堤石。”

      殿中几人脸色微变。

      林照晚继续道:“青州水患后,京中河仓调集旧河工物料。昨日河仓西侧发现的木箱,正是以焦油松香封缝。府库里的白石,与河仓旧料同源,不是随手捡来充数的石头。”

      户部尚书立刻道:“即便是河工石,也不能说明什么。河工石料各处都有。”

      “是,各处都有。”林照晚点头,“但合成银箱重量、尺寸相近、能提前备齐三十箱,又正好赶在赈灾银入库前送到京中,这就不是各处都有了。”

      沈既白接道:“河工物料调拨需过算学司旧档与工部仓册。”

      户部尚书看向他:“沈少卿这是何意?”

      沈既白道:“赈灾银案,不该只查户部押运,也该查河工旧料调拨。”

      言官立刻道:“可河仓中发现林观澜旧印!”

      林照晚道:“正因为发现了,才奇怪。”

      那言官一愣:“奇怪?”

      “若真是我林家做局,为什么要把我爹旧印放在最容易被发现的箱子里?怕诸位大人眼神不好,还特意给大理寺指路?”

      殿中又静了一瞬。

      有人忍不住低头。

      林照晚转向皇帝:“陛下,旧印不是证据,是钩子。有人想让查案的人从河仓开始,一步步查到林家,再一步步认定,当年林家旧事与今日贡银案有关。”

      皇帝目光沉了些。

      “你知道当年旧事?”

      这句话一落,殿中空气顿时绷紧。

      沈既白微不可察地看向她。

      林照晚垂下眼。

      她想起宫门前沈既白说的话:若不想答,可以不答。

      她也想起父亲坐在山间溪水边的样子。他总把复杂的算式写得很慢,慢到她小时候嫌烦,趴在石头上偷吃糖。他发现了也不恼,只笑着说,照晚,急着求答案的人,常会被答案骗。

      于是她抬起头,声音清楚。

      “民女只知道,父亲如今归隐山水,已多年不问朝事。”

      没有多一句。

      也没有少一分。

      皇帝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户部尚书却不肯放过:“林姑娘避而不答,是否心虚?”

      林照晚看向他,忽然笑了。

      “尚书大人,您若问我当年旧案,我确实不知全貌。可您若问今日白石,我能答。”

      她将手中白石放回托盘。

      “这不是普通石头,是旧河工压堤石。它能被装进银箱,是因为有人提前知道银箱尺寸与验重规矩。它能从河仓调出,是因为有人能动河工旧料账。它能替换赈灾银,是因为有人让押运、入库、核验三处在同一处错位。”

      她顿了顿,看向皇帝。

      “所以这案子不该先问林家,该先问三本账。”

      皇帝道:“哪三本?”

      林照晚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户部赈灾银押运账。”

      户部尚书脸色一沉。

      “第二,京兆府入库核验账。”

      府尹额头冒汗。

      “第三,工部与算学司旧河工物料调拨账。”

      殿中彻底静了。

      这三本账,牵扯三个衙门。

      若查下去,没人能干干净净地站在岸上。

      皇帝看向沈既白:“沈卿以为如何?”

      沈既白拱手:“臣以为,林姑娘所言有理。赈灾银案若只按盗银查,会被牵着走。应查押运、入库、河工旧料三线。另,京兆府更夫蒋四已死,疑似被灭口。此案已有杀人封口之象,需大理寺接手彻查。”

      皇帝手指轻轻敲了敲御案。

      一下。

      两下。

      殿中无人敢出声。

      片刻后,皇帝道:“准。”

      户部尚书立刻道:“陛下!”

      皇帝看向他:“户部赈灾银丢了,尚书难道不想查清?”

      户部尚书一噎,只能低头:“臣不敢。”

      皇帝又看向林照晚:“林照晚。”

      “民女在。”

      “朕准你暂随大理寺协查此案。但你不是官身,不得擅入官署机要,不得私取案卷,不得妄议朝政。”

      林照晚立刻道:“民女遵旨。”

      沈既白看她一眼。

      答得倒快。

      皇帝似乎也看出她快得过分,又补了一句:“尤其不得翻墙。”

      林照晚:“……”

      殿中有几名老臣终于没忍住,低低咳了起来。

      林照晚很规矩地低头:“民女尽量。”

      沈既白闭了闭眼。

      皇帝看着她,眼中竟有一点很淡的笑意:“不是尽量。”

      “是。”林照晚立刻改口,“民女不翻。”

      说完,她心里默默补了一句:除非有门进不去。

      从勤政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宫墙高长,晚风从朱红廊柱间穿过,带着一点冷意。

      林照晚走出殿门,才发现自己掌心有些汗。

      她把手藏进袖中,刚要松一口气,旁边递来一方帕子。

      她抬头。

      沈既白目视前方,仿佛那帕子不是他递的。

      林照晚接过,笑道:“沈少卿,你们大理寺还管出汗?”

      “帕子不用还。”

      “为什么?”

      “沾了河仓灰。”

      林照晚低头一看,自己指尖确实还带着一点灰,忍不住笑:“沈少卿,你嫌弃得很委婉。”

      沈既白道:“实话。”

      “那更伤人。”

      两人走到宫门外,阿檀立刻迎上来,眼泪汪汪:“姑娘,您可吓死我了。”

      林照晚冲她笑了笑:“没事,我这不是好好出来了吗?”

      阿檀看着她袖口的灰,又看了看沈既白,想问又不敢问,只能把话咽回去。

      这时,大理寺差役匆匆赶来,手里捧着一份刚取来的河仓入库单。

      “少卿,查到了。昨日傍晚,确有一批旧河工箱入城西河仓。调拨文书上盖的是工部印,附注里写着算学司旧档编号。”

      沈既白接过:“编号?”

      差役道:“癸丑年,青州堤工,第七册。”

      林照晚原本正低头擦手。

      听见“青州堤工”四字,她动作停住。

      青州。

      又是青州。

      赈灾银要去青州,白石来自青州河工旧料,林观澜当年归隐前最后经手的,也是一份青州堤工图。

      她抬头:“第七册在哪?”

      差役低声道:“算学司旧档库。”

      沈既白看向她。

      林照晚也看向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

      夜色落下来,宫门前灯火一盏盏亮起。

      沈既白收起文书:“回大理寺。”

      林照晚问:“不去算学司?”

      “天黑了。”

      “天黑正好。”

      “林姑娘。”

      “嗯?”

      “陛下刚说,不得擅入官署机要。”

      林照晚一脸无辜:“我没说擅入。”

      “那你想如何?”

      她眨了眨眼,笑得很甜。

      “我想请沈少卿,带我光明正大地进去。”

      沈既白看了她片刻。

      “明日。”

      “今晚。”

      “不合规矩。”

      “那若今晚有人先去烧档呢?”

      沈既白目光一顿。

      林照晚轻声道:“他们敢杀更夫,敢把旧印放进河仓,就一定知道我们下一步会查旧档。沈少卿,规矩能拦住我们,也能替他们拖时间。”

      晚风吹起她鬓边碎发。

      她的声音仍旧轻,却没有半点玩笑。

      沈既白看着她。

      片刻后,他转身上马。

      林照晚眼睛一亮。

      “去算学司?”

      沈既白握住缰绳,淡声道:“去守规矩。”

      林照晚:“啊?”

      他看她一眼。

      “带大理寺搜查令,光明正大地去。”

      林照晚笑了。

      “沈少卿。”

      “嗯。”

      “你这个人,偶尔也挺会变通。”

      沈既白策马向前,只留下一句:

      “偶尔。”

      半个时辰后,算学司旧档库外,一缕黑烟从窗缝里钻了出来。

      守门小吏瘫坐在地,脸色惨白。

      “火,火不是我们放的!”

      沈既白翻身下马,神色骤冷。

      林照晚站在他身侧,看着那缕越来越浓的烟,慢慢攥紧了袖中的帕子。

      她方才说错了一件事。

      不是有人要来烧档。

      是已经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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