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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寸错位 更夫被灭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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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夫家的门,是从里面闩上的。
京兆府的人围在院外,没人敢动。柴房门半开,门槛上落着一只旧草鞋,鞋尖朝里,像主人匆忙进门时踢掉的。
林照晚勒住马,翻身落地,第一眼却没看柴房。
她看的是院里的泥。
沈既白比她晚半步下马,见她站在门口不动,问:“看什么?”
“看这院子干不干净。”
院子不大,东边堆柴,西边搭着水缸,墙根下种了几株葱。昨夜下过雨,地面半湿不干,脚印乱得很。京兆府差役进出踩了不少,却也因此留了更多痕迹。
沈既白道:“人还在里面。”
“死人不会跑,脚印会被踩没。”
林照晚说完,提着裙摆,踩着砖缝进了院。
阿檀在后面急得小声喊:“姑娘,慢些!”
林照晚回头看她:“你别进来,鞋底太干净,踩坏了我会心疼。”
阿檀一愣:“心疼我?”
“心疼脚印。”
阿檀:“……”
她家姑娘果然很会安慰人。
京兆府的仵作正在柴房门边等着,见沈既白到了,立刻拱手:“沈少卿。死者名叫蒋四,京兆府值夜更夫,今晨被邻居发现吊死在柴房。门闩从里落下,窗也从内插着,屋内无打斗痕迹,初看像自尽。”
沈既白看向林照晚。
林照晚正弯腰看门槛边那只草鞋。
“鞋是他的?”
仵作点头:“是。”
“另一只呢?”
“在尸身脚上。”
林照晚抬头:“一只鞋在门口,一只鞋在脚上,他是单脚跳进去上吊的?”
仵作:“……”
院外有差役没忍住咳了一声。
沈既白道:“进去看。”
柴房里光线昏暗,木梁上挂着半截麻绳。尸身已经被放下,盖着白布。旁边倒着一只木凳,凳腿有裂纹,地上散着几根柴。
林照晚进门后,先抬头看梁,再看绳结,最后看那只倒下的木凳。
仵作道:“绳结勒痕在颈前偏左,舌出,面色青紫,确是缢死之状。”
“我没说他不是被勒死。”林照晚蹲下,摸了摸木凳边缘,“我说他不是自己上去的。”
沈既白问:“理由?”
“凳子太矮。”
仵作一怔:“太矮?”
林照晚站起身,比了比梁高,又看了看绳子长度。
“蒋四身量多少?”
“约五尺六。”
“这凳子一尺二,踩上去够不着梁下这处绳结。他若要自尽,要么换高凳,要么把绳结系低。可现在绳结高,凳子矮,除非他死前忽然长高了半尺。”
仵作脸色一变,立刻重新看梁。
沈既白走近那只木凳,俯身查看:“凳腿裂口是新的。”
“嗯。”林照晚点头,“有人把凳子踢倒,做出自尽模样。可踢得太急,凳腿撞到石块裂了。若是人自己蹬倒,力道会从上往下,这裂口不该在侧边。”
沈既白看她一眼:“你连这个也会算?”
“我小时候爬树摔坏过很多凳子。”
“林夫人知道吗?”
林照晚眨眼:“沈少卿,查案就查案,不要告状。”
沈既白移开目光,像是忍了一下笑。
林照晚又蹲到尸身旁,掀开白布一角,看了蒋四的手。
那是一双粗糙的手,指节发黑,掌心有常年提灯、敲梆留下的茧。可右手指腹上,有一点很淡的灰白色泥痕。
她忽然问:“他昨夜打更时,拿的是什么?”
仵作道:“更梆和灯。”
“灯呢?”
旁边差役道:“在屋角。”
林照晚走过去,提起那盏灯。灯罩边缘有水痕,灯柄处却干干净净。
“不对。”
沈既白问:“哪里?”
“若昨夜风大,灯被吹灭,他重新点灯,手上该有灯油味和烟灰。可他手上没有,只有湿灰。”
她转身看向墙角。
柴房墙根处堆着几块废砖,砖面有灰,被雨气洇得发潮。其中一块砖上,隐约有被指腹按过的痕迹。
林照晚伸手比了比。
“他死前碰过湿墙灰。”
沈既白走到她身侧:“府库口供上,丑时一刻那行字下也有水痕。”
“嗯。”林照晚眼睛亮了亮,“不是墨洇,是湿手按过。”
仵作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湿手?”
林照晚没有解释,只问:“蒋四识字吗?”
京兆府差役答:“识得不多,会认时辰、街巷、官署名字。平日打更记夜巡,勉强够用。”
“那他未必会改口供。”林照晚道,“但他可以按手印。”
沈既白目光沉下去:“有人让他按过那一行。”
“对。”林照晚说,“昨夜丑时一刻,不是他打错了更,也不是守卫听错了鼓。是有人事后拿着口供,让他确认那一刻发生过什么。蒋四手上沾着湿墙灰,按在了那行字下。”
“为何沾湿墙灰?”
林照晚回头,看向院中水缸:“因为他当时躲在墙边,或者被人按在墙边。”
她走出柴房,来到院墙下。
墙根有一片泥被踩得更深,旁边葱叶断了两根。若不细看,只像差役方才踩乱的痕迹。
林照晚蹲下,用指尖轻轻拨开葱叶。
底下露出半枚极浅的马蹄印。
院中静了一瞬。
沈既白道:“有人骑马来过。”
“不止。”林照晚看着那半枚蹄印,“马掌很窄,像驿马或快马,不是寻常拉车马。来人赶时间。”
阿檀在院门外听得心惊:“姑娘,这跟银子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林照晚起身,“蒋四昨夜不是看到银子怎么走的,他是听见了不该听的时辰。”
“时辰?”
林照晚点头:“打更人最值钱的不是眼睛,是嘴。他说几更,别人就信几更。若有人想把一刻钟变短,或者把两刻钟挪到一起,最该找的就是他。”
沈既白立刻吩咐:“查蒋四昨夜是否被人叫走过。再查附近有没有人听见马蹄声。”
“是!”
差役散开。
林照晚没有急着走,而是又回到柴房,盯着那只倒下的木凳看了半晌。
沈既白问:“还有什么?”
“有一点怪。”
“说。”
“杀他的人很急,凳子踢错了,门闩却闩得很好。”
沈既白看向门。
门闩确实从里插上,若不是邻居从后窗破开木栓,门打不开。
“密室。”沈既白道。
林照晚笑了一下:“又是密室。”
“能解吗?”
“能。”
她走到窗边。窗户很小,只够一只手伸进来,窗栓横插在内侧。林照晚摸了摸窗栓,又看了看窗纸边缘。
窗纸有一道极细的破口,被人用米糊重新粘过。
她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用细竹片穿过窗纸,挑起窗栓,进来后杀人。离开时,再从外面用竹片把窗栓拨回去。门闩也一样,可以从门缝里用细铁片挑上。”
仵作皱眉:“可门缝极窄。”
林照晚指向门闩尾端:“所以闩木上有新刮痕。”
沈既白俯身查看,果然看见木闩一端有两道细细的划痕。
“会做这种事的人,手很巧。”林照晚道,“不是普通杀手,像工匠,或者熟悉机关的人。”
沈既白问:“也可能是算学司的人?”
林照晚看他一眼:“沈少卿,不要什么坏事都往算学司身上扣。我们算学的人,一般只负责把坏事算得更准。”
沈既白:“……”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大对,补了一句:“这不是夸。”
院外忽然传来差役的声音:“少卿,问到了!邻居说,昨夜丑时前后,确实听见马蹄声停在巷口。还有人看见一辆小车从巷尾出去,车上盖着油布。”
林照晚立刻问:“几匹马?”
“一匹。”
“车轮深不深?”
差役一怔:“这……”
林照晚叹气:“下次看车,先看轮。”
沈既白道:“带路。”
巷尾窄,泥地尚湿。车辙从蒋四家后巷延出去,到了大路便被行人车马踩乱,只剩几处深浅不一的痕。
林照晚蹲在一处车辙旁,捡起一小块泥,捻了捻。
“不是装银的车。”
沈既白道:“太轻?”
“太轻,也太窄。装不下三十箱银。”
“那装什么?”
“人。”
沈既白眉心微动。
林照晚抬头:“或者尸体。但蒋四死在家里,所以这车昨夜装的不是他。”
“那是谁?”
“也许是昨夜在府库外真正动手的人。”
沈既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巷尾对着一条水渠,水渠再往前,是通往城西旧马场的方向。
林照晚忽然问:“城西旧马场,离这里多远?”
“快马一炷香。”
“离京兆府库呢?”
“两炷香。”
“若从府库到蒋四家,再到旧马场呢?”
沈既白看她:“绕路。”
“可如果目的不是运银,而是灭口和放白石呢?”
沈既白眼神沉了沉:“就顺路。”
林照晚站起身,拍拍手:“昨夜有人在府库制造假时间,随后来找蒋四确认或威胁。蒋四可能看见了来人,也可能听出了不对。对方不敢让他活到大理寺问话,所以今早杀人灭口,再把白石放到旧马场,引我们往林家身上看。”
“银子呢?”
“银子没走这条线。”
“为什么?”
“因为这条线太热闹了。”林照晚指向车辙,“灭口、烧车、刻字,都是给我们看的。真正藏银的路,一定安静。”
沈既白看着她:“你想回府库。”
“嗯。”
“为何?”
“我还没算完那三寸。”
风从巷口吹过,带着水渠潮气。
林照晚转身要走,忽然脚下一顿。
她低头,从泥里捡起一小片黑色碎屑。
阿檀凑过来:“这是什么?”
林照晚闻了闻,皱起鼻子:“焦油。”
沈既白接过来看:“旧马场烧车留下的?”
“不像。”林照晚道,“这焦油里有松香味,常用来封木缝、防水、防虫。若是烧车,不会这么干净。”
“哪里会用?”
“船、河仓、粮仓,还有……”
她忽然停住。
沈既白问:“还有什么?”
林照晚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河工木箱。”
大胤河工常用大木箱沉石固堤,箱缝以焦油松香封住,防水防烂。林观澜从前教她看河工图时,曾拿这种木箱给她拆过。她小时候嫌味道重,偷偷往父亲袖袋里塞桂花糖,被母亲发现后罚抄了一页《女诫》。
当然,她只抄了半页。
另一半拿去折了纸马。
林照晚越想越清醒:“府库里的白石,像河工废料。焦油松香,又是河工箱常用。三十箱银子若要藏在城中,最安全的地方不是马场,也不是车坊。”
沈既白接道:“是有大量木箱、石料、车马进出,且无人多看的地方。”
“河仓。”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阿檀听得一头雾水:“可河仓不是存河工物料的吗?银子藏在那里,不怕被人发现?”
林照晚笑了:“阿檀,越像石头的地方,越容易藏石头。越像木箱的地方,也越容易藏银箱。”
沈既白已经翻身上马:“去城西河仓。”
林照晚立刻跟上。
她刚踩上马镫,沈既白忽然伸手,替她扶了一下缰绳。
动作很轻,也很快。
林照晚偏头看他。
沈既白道:“巷口泥滑。”
“沈少卿是在担心我?”
“担心马。”
林照晚弯眼:“这马若听见,怕是要感动哭了。”
沈既白已经策马向前。
林照晚笑着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城西河仓在京城外河入城的拐口处,平日堆放河工木料、石料、麻绳、旧船板。因青州水患,近来河仓调料频繁,车马往来不断,正是最容易浑水摸鱼的地方。
两人赶到时,河仓门口果然人声杂乱。
沈既白亮出大理寺令牌,守仓小吏脸色一变,连忙迎上:“沈少卿?您怎么来了?”
沈既白道:“查赈灾银案。”
小吏额头冒汗:“河仓都是木料石料,哪有什么银子?”
林照晚从马上下来,笑眯眯道:“大人别怕,我们也不是见石头就抓人。”
小吏干笑。
林照晚走进河仓。
这里味道很重,潮气、木头、焦油、河泥混在一起。成排木箱堆得极高,石料按大小分开,几辆板车停在仓边,车轮上还沾着泥。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翻箱。
沈既白问:“算什么?”
“算地方。”
“河仓这么大。”
“所以才要算。”
林照晚指向仓门:“若昨夜银车未出城,最晚四更前要藏好。车重,不能走软泥。要避开巡夜,又要不被河仓守卫起疑,最可能走南门偏道。”
她又指向西侧木箱堆。
“银箱若藏进去,不能放最里,也不能放最外。最里来不及,最外太显眼。应当在第二层或第三层,靠近能遮车辙的石料区。”
小吏忍不住道:“姑娘,这都是猜吧?”
林照晚看他:“当然不是。”
“那是什么?”
“省力。”
小吏没懂。
林照晚耐心解释:“偷东西的人也会累。六万两银子,不是六块桂花糕。越重的东西,越不会被人搬去麻烦地方。”
沈既白看向差役:“查西侧第二、第三层木箱。”
差役立刻上前。
木箱一只只被撬开,里面多是河工石料、旧铁钉、麻绳、木楔。小吏在旁边不断擦汗,嘴里念着“没有没有”。
撬到第三排时,林照晚忽然道:“停。”
差役手一顿。
“这只箱子别撬。”
沈既白问:“为何?”
林照晚走到箱前,敲了敲箱盖。
咚。
声音沉,却不闷。
她又敲旁边一只。
咚。
这一下更空。
“这只箱子,外面是河工箱,里面另套了一层。”
沈既白看向小吏。
小吏脸色唰地白了:“小人不知道!这箱子昨日才入仓,是,是算学司调来的旧料!”
算学司。
这三个字一出,河仓里所有人都静了。
林照晚抬手,示意差役退开。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极细的小铜片,插进箱盖缝里,轻轻一挑。
阿檀瞪大眼:“姑娘,您什么时候带的这个?”
林照晚头也不抬:“出门在外,总要带点防身的。”
“这叫防身?”
“防箱子。”
咔哒一声。
箱盖开了。
里面不是石料。
是一层用焦油封过的木板。木板上,压着一枚小小的铜印。
沈既白伸手取起铜印,擦去上面的灰。
铜印上刻着两个字。
观澜。
林照晚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认得这枚印。
不是父亲如今常用的私印,而是很多年前,他还在算学司时用过的旧印。
阿檀声音发颤:“姑娘……”
沈既白看向林照晚:“林姑娘?”
林照晚没有立刻答。
她伸手拿过那枚铜印,指腹从“观澜”二字上轻轻擦过。
片刻后,她抬眼,仍旧笑了笑。
只是这一次,笑意很浅。
“沈少卿。”
“嗯。”
“这案子,恐怕比我想的还要麻烦。”
沈既白还未开口,河仓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
一名大理寺差役翻身下马,几乎是跌进仓门。
“少卿!宫里来旨,命您即刻入宫回话!”
沈既白眉心微沉:“何事?”
差役看了一眼林照晚,声音压低。
“有人在御前参奏,说赈灾银案与当年林观澜旧案有关。还说……”
“说什么?”
差役咬牙道:“说林家女入京,是为翻案,也是为乱局。”
河仓里一瞬间静得只剩风声。
林照晚握着那枚旧印,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父亲坐在山间溪边,笑着教她算水流。
他说,照晚,水遇石会绕,遇山会转,可它总会往前走。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沈既白看着她:“你留在这里。”
林照晚抬头:“不。”
“宫里不是茶楼。”
“我知道。”
“也不是你能随便斗嘴的地方。”
“我也知道。”
她把铜印放回沈既白掌心,声音轻得像风,却稳得很。
“可他们既然把我林家的名字递到御前,我若不去,岂不是显得心虚?”
沈既白看了她很久。
最后,他收起铜印,只说了两个字。
“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