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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沈少卿请人 林照晚入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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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姑娘,请吧。”
沈既白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像只是请她去隔壁喝一盏茶。
可他身后站着大理寺差役,手里托着刻有“林氏”二字的白石。京兆府库外,府尹、户部主事、刑部员外郎的目光全落在林照晚身上。
方才她还是被请来破案的人。
这一刻,她像成了案子里最显眼的那根线头。
阿檀脸都白了,急忙挡在林照晚身前:“我家姑娘今日才入京!她连京兆府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怎么会跟赈灾银案有关?”
户部主事冷笑:“谁知道呢?白石上刻着林氏二字,林姑娘又偏巧能看出这案子的门道,未免太巧。”
“巧?”林照晚探头看了他一眼,“大人若觉得会算账就是嫌犯,那户部岂不是满衙门都危险?”
户部主事脸色一沉:“你……”
沈既白抬眼。
只一眼,户部主事后半句话便咽了回去。
沈既白收回目光,道:“此案已涉大理寺。林姑娘暂随我回寺问话。”
“问话?”府尹小心问,“沈少卿,此女毕竟……”
“毕竟是林观澜先生之女。”沈既白接过他的话,“所以更不能在京兆府库外,由诸位大人七嘴八舌审出个结果。”
这话不重,却让府尹额角又冒了汗。
户部主事也不说话了。
林照晚偏头看沈既白,忽然笑了一下。
“沈少卿这是请我,还是押我?”
沈既白道:“林姑娘希望是哪一种?”
“请的话,我可以走前面。押的话,我娘知道了,怕是要连夜给大理寺送三车规矩。”
阿檀在旁边小声补充:“夫人真的会。”
沈既白看了林照晚一眼:“那便请。”
“有茶吗?”
“有。”
“有点心吗?”
“看你答得如何。”
林照晚脚步一顿,眼睛微微睁圆,像听见了什么稀奇话。
“沈少卿。”她认真道,“你们大理寺这么穷吗?”
大理寺差役差点没绷住。
沈既白面不改色:“赈灾银丢了,朝廷上下都该省些。”
林照晚笑出声。
方才压在府库外的紧张气氛,被她这一笑冲散了半分。但众人心里都清楚,这姑娘只是看着轻松。
白石上的“林氏”二字,像一把刚磨过的刀,已经横在她颈边。
大理寺离京兆府不远。
马车行过长街,林照晚坐在车中,掀开帘子往外看。京城正午热闹,卖糖人的、挑花担的、赶马车的、抱孩子的,人流像一条活水。
她看着看着,忽然轻声道:“这京城真挤。”
阿檀坐在她身边,眼眶还红着:“姑娘,您还有心思看街?”
“不看街,看你哭吗?”
“我哪有哭。”
“眼睛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阿檀气得扭头。
林照晚放下帘子,声音低了些:“别怕。他不是要拿我问罪。”
阿檀愣住:“谁?沈少卿?”
林照晚点头。
“若真要拿我,他方才不会说‘请’,也不会把我从京兆府那堆人眼前带走。”
“那他是……”
“护我。”
阿檀更愣。
林照晚指尖轻轻敲着车壁,像在心里拨算盘。
“府尹怕担责,户部怕银子查到自己头上,刑部怕朝堂问罪。白石上有‘林氏’,他们总得先找一个能交差的人。若我留在那儿,一盏茶工夫,恐怕就能被他们问成江洋大盗。”
阿檀小声道:“可您确实不是啊。”
“案子最怕的不是你是不是。”林照晚垂眼,“是别人急着让你是。”
马车外,沈既白骑马走在一侧。
林照晚声音不高,他却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只轻轻收了收缰绳。
大理寺门前石狮高踞,檐角压着一线冷光。比起京兆府的忙乱,这里安静得多,连差役走路都少有声响。
林照晚下车时,仰头看了一眼匾额。
“大理寺。”她念道,“听着就不适合吃点心。”
沈既白从马上下来:“适合审案。”
“那我能不能申请边吃边审?”
“不合规矩。”
“沈少卿,你们这儿规矩真多。”
“规矩多,冤案少。”
林照晚看向他:“真少吗?”
沈既白脚步微顿。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林照晚也没有追问,只跟着他进了偏堂。
偏堂里没有刑具,也没有威吓人的阵仗。一张长案,两盏茶,一卷口供,还有那块刻着“林氏”的白石。
沈既白坐在案后,示意她坐。
林照晚坐下,看见茶盏旁当真有一小碟栗子糕。
她眼睛一亮:“沈少卿言而有信。”
“还没问。”
“那这是预付?”
“堵嘴。”
林照晚拿糕的手停了停。
阿檀差点又想替她说话,却见林照晚笑眯眯咬了一口。
“有用。”
沈既白展开口供:“林姑娘,白石上的‘林氏’,你怎么看?”
“字刻得很丑。”
沈既白抬眼。
林照晚认真道:“不是我家人的字。”
“你能认出?”
“我爹写字,横平竖直里藏着算式。他每一笔都讲间距和力道,像画河工图。这个‘林’字右边木旁收得太急,‘氏’字最后一折虚浮,刻字的人手腕不稳,心也急。”
沈既白把白石推近些:“继续。”
“石头不是随手捡的。它和府库里那些白石同质,却被单独挑出来刻字。说明对方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准备好把林家拉进来。”
“林家得罪过谁?”
林照晚笑了笑:“沈少卿这问题问得大。”
“可以从小的答。”
“我爹当年在朝中,得罪过许多不会算账但又想让账好看的人。”
沈既白笔尖一停。
“林先生如今在何处?”
偏堂里静了一瞬。
林照晚低头看着手里的栗子糕,声音仍旧轻:“归隐了。”
沈既白看着她。
她答得很短,短到像一扇门,刚开了一线,便又被她笑着合上。
阿檀立刻低下头,没接话。
沈既白没有追问,只换了个问题:“所以你来京城,是为探亲?”
“是啊。”林照晚抬眼,笑意又轻快起来,“我娘说,京城规矩多,让我少说话,少看热闹,少招惹官差。”
沈既白看了一眼案上的白石:“目前看来,三样都没做到。”
林照晚叹气:“所以我娘总说,我让她很操心。”
“赈灾银案里的林氏白石,你怎么看?”
林照晚把最后一口糕吃完,拍了拍手:“麻烦。”
沈既白道:“你不怕?”
“怕啊。”
她答得太快,倒让沈既白略微意外。
林照晚弯眼:“我娘从小教我,怕是好事,怕才知道躲刀。但只怕不动,那就白怕了。”
沈既白沉默片刻,将另一份口供推给她。
“守卫口供。你方才说银车未必出城,旧马场只找到烧毁车架和林氏白石。我让人暂封城门,但最多只能拖到日落。若找不到银子,明日早朝,京兆府、户部、大理寺,都会被问责。”
“沈少卿也会?”
“会。”
“那你还坐得住?”
“急也不能让银子自己走回来。”
林照晚眨了眨眼:“这话有点像我爹。”
沈既白没接。
她低头翻口供。
十二名守卫,分三班轮守。每班四人,子时、丑时、寅时各换一次。府库落锁在亥时三刻,押运队离开在亥时末。三十箱入库后,府尹、户部主事、押运校尉一同核验封条,随后封门落锁。
口供写得很整齐。
太整齐。
林照晚看了一遍,又看第二遍。
沈既白没有催。
他发现她看东西时和旁人不同。旁人看字,她看间隙。旁人看供词内容,她看每句话背后省掉了什么。
过了片刻,林照晚忽然问:“昨夜府库外有更鼓吗?”
“有。”
“谁打?”
“京兆府值夜更夫。”
“口供里说,子时一刻,第一班守卫听见二更鼓。子时三刻,第二班守卫换岗。丑时一刻,第三名守卫去墙角查看猫叫。丑时二刻,东边巡街人经过。寅时正,第三班换岗。”
她抬头:“沈少卿,不对。”
“哪里不对?”
“丑时一刻。”
沈既白看向口供。
林照晚指着其中一行:“这个守卫说,他在丑时一刻听见墙角有猫叫,所以提灯去看。可另一人口供写,丑时一刻时,库外风大,灯被吹灭了一盏,他正在重新点灯。”
沈既白道:“这并不冲突。”
“单看不冲突。”林照晚说,“可你再看巡街人的口供。丑时二刻,他从府库东侧经过,记得清楚,因为那时看见库门前两盏灯都亮着。”
“所以?”
“从灯灭,到重新点亮,再到巡街人看见两盏灯都亮着,中间最多一刻。”
“够。”
“若只是点灯,够。若提灯去墙角看猫,也够。”
沈既白看着她:“但两件事加起来,不够。”
林照晚笑了。
“对。守卫从门前到墙角,来回至少三十息。点灯要十息。风大,火折子不一定一次点着。若再加上巡街人从街口走到东侧的时间,这一刻钟就太满了。”
她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
“口供里的时间,被人压短了。”
沈既白眼神微沉:“有人在丑时一刻到丑时二刻之间做了事。”
“不是做了事。”林照晚道,“是有人需要我们以为,那一刻很短,短到什么都来不及发生。”
沈既白立刻起身:“来人。”
差役进门。
“带昨夜第一班、第二班守卫,另带京兆府更夫和东街巡街人,即刻到大理寺。”
“是。”
差役匆匆离去。
林照晚撑着下巴:“沈少卿动作真快。”
“你发现得也快。”
“这次是不是可以改口了?”
“改什么?”
“不是也不差,是很好。”
沈既白垂眼看她:“等银子找回来。”
林照晚啧了一声:“小气。”
沈既白重新坐下,问:“你怎么会对时间这么敏感?”
林照晚想了想,道:“我爹说,世上的局,不是藏在物里,就是藏在数里。密室案看门窗,账册案看银两,口供案看时间。人会撒谎,但时间不太会。”
“人可以改时间。”
“所以要找改过的痕迹。”
“比如这一刻钟。”
“嗯。”
沈既白看她片刻:“林先生教你的?”
“他教我很多。”林照晚声音轻快了些,“他还教我,若有人说账册绝不会错,那这个人多半不是不会算,就是想骗人。”
沈既白道:“你父亲很有趣。”
“当然。”林照晚眼里有一点骄傲,“我爹是天下第一有趣的算学大家。”
她说完,又像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至少在我娘发火之前。”
沈既白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浅淡笑意。
林照晚捕捉到了,立刻凑近些:“沈少卿,你笑了。”
“没有。”
“有。”
“看错了。”
“我眼神很好。”
“那就用在案子上。”
林照晚坐回去,哼笑:“冷面少卿。”
偏堂外脚步声急促。
方才出去的差役去而复返,神色比离开时更紧。
“少卿,出事了。”
沈既白抬头:“说。”
“昨夜打更的更夫,死了。”
阿檀惊呼一声。
林照晚指尖停在茶盏边。
沈既白声音冷了下来:“何时发现?”
“就在方才。人在自家柴房里,被发现时已经没气了。京兆府说像是自尽。”
林照晚忽然问:“用什么自尽?”
差役愣了一下:“绳子。”
“脚下有什么?”
“倒着一只木凳。”
“凳子多高?”
差役被问懵了:“这……属下没细看。”
林照晚起身:“不用细看了。”
沈既白看向她。
她的声音很轻,却笃定。
“不是自尽。”
沈既白问:“理由?”
“如果他真是昨夜改时间的人,知道得那么多,不会等到大理寺去请人才自尽。”
林照晚拿起那卷口供,指着丑时一刻那行字。
“他不是畏罪。他是被灭口。”
偏堂内一片死寂。
门外风起,吹得廊下铜铃轻响。
沈既白把白石收进匣中,声音冷静得像刀入鞘。
“备马。”
林照晚抬头:“去哪?”
“更夫家。”
她立刻跟上:“我也去。”
沈既白看她:“林姑娘现在仍是涉案之人。”
“所以更要去。”林照晚笑了笑,“万一又有人往我头上刻字呢?”
沈既白看了她一息。
“会骑马?”
林照晚眼睛亮了。
“沈少卿。”她笑得像终于等到了风,“你这句话,问得很有眼光。”
半刻钟后,大理寺门前两匹马同时冲出。
众人只看见素袍少卿衣袂如雪,旁边鹅黄春衫的姑娘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闺阁女眷。
长街风起,林照晚一夹马腹,竟与沈既白并肩而行。
她偏头问:“沈少卿,若我先到,有没有点心?”
沈既白目视前方:“若你先破案,有。”
“成交。”
马蹄声踏碎长街。
而在他们身后,大理寺偏堂的案上,那份守卫口供被风掀开一角。
丑时一刻那行字下,不知何时洇出了一点极淡的水痕。
像有人曾用湿手,反复按过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