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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银子没丢 赈灾银一夜 ...

  •   大胤建朝百余年,重律法,也重算学。

      朝中设算学司,掌历法、河工、税银与军需。账册上一个数字错了,轻则误一季粮草,重则误一城百姓的生死。

      青州水患之后,朝廷拨下六万两赈灾银,连夜押入京兆府库。银子要在三日后发往青州,谁也没想到,第一夜就出了事。

      京兆府库的锁没有坏,封条没有破,守库的十二名衙役也没有睡。

      可三十箱赈灾银,天亮之后,全变成了白石。

      消息传到南市茶楼时,说书先生刚拍下惊堂木,满楼茶客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邪门啊!”有人压低声音,“听说那银子是送往青州赈灾的,足足三十箱,昨夜才入京兆府库,今早一开,嚯,全是石头!”

      “锁呢?”

      “好好的。”

      “封条呢?”

      “也好好的。”

      “守卫呢?”

      “眼睛瞪了一夜,没一个敢眨。”

      茶楼二层靠窗处,一个穿鹅黄色春衫的姑娘正托着腮,慢悠悠地剥一颗糖炒栗子。

      她眉眼生得灵,眼尾微翘,笑起来像山溪里晃过的一点光。旁人都在惊,她倒是听得津津有味,仿佛这不是京城大案,而是哪家厨子把盐当成了糖。

      说书先生压着嗓子道:“最诡的是,那三十只箱子,一只不少,一只未开。账册也对得上,入库三十箱,出库三十箱。箱重也差不多。诸位说说,这银子能飞了不成?”

      “自然不会飞。”姑娘咬了一口栗子,含糊道,“银子没长翅膀,人眼睛倒是容易被蒙上。”

      同桌的青衣小丫鬟吓得赶紧拽她袖子。

      “姑娘,您小声些。这可是京兆府的大案,听说大理寺也来人了。”

      “来便来。”姑娘笑眯眯地把栗子递给她,“阿檀,吃不吃?甜的。”

      阿檀看着她,满脸愁苦:“夫人说了,您入京第一日,只许去舅老爷府上请安,不许逛茶楼,不许听案子,不许招惹官差。”

      “我娘还说不许骑快马。”姑娘认真道,“可从城外到南市那段路,不骑快些多可惜。风正好,柳也正好,马也正好,我慢下来岂不是辜负了?”

      阿檀:“……”

      她就知道。

      她家姑娘林照晚,别的都好,就是太会给自己的胡闹找道理。

      楼下忽然一阵骚动。

      两个穿皂衣的差役踏进茶楼,身后跟着一名素袍青年。那青年身形清瘦,眉目冷淡,腰间佩一枚大理寺铜牌。明明是官身,却不像旁的官差那般喧哗,走路也不疾不徐。

      他一进门,茶楼里那些正说得眉飞色舞的人,立刻闭了嘴。

      说书先生手里的醒木停在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林照晚看了一眼,低声问:“这是谁?”

      阿檀也看过去:“好像是大理寺少卿,沈既白。”

      “少卿?”林照晚眼睛亮了亮,“这么年轻?”

      “姑娘。”阿檀警觉,“您这个语气很危险。”

      林照晚弯了弯眼:“我只是欣赏朝廷年轻才俊。”

      阿檀一点也不信。

      沈既白停在楼下,抬眼扫过二层。

      他的目光很静,不像搜人,倒像在看一份已经摊开的卷宗。最终,那目光落在林照晚身上。

      林照晚眨了眨眼,低头继续剥栗子。

      一名差役上楼,到了她桌前,拱手道:“敢问可是林家姑娘,林照晚?”

      阿檀脸色一白。

      林照晚把栗子仁放进嘴里,点头:“是我。”

      “京兆府请姑娘过去一趟。”

      “请我?”林照晚歪头,“我今日才入京,连东南西北都没认全。京兆府请我做什么?”

      差役道:“府尹大人说,林姑娘是林观澜先生之女。林先生精通算学机关,京中无人不知。今日府库之案离奇,想请姑娘过目。”

      阿檀立刻道:“我家姑娘只是来探亲的,不会查案。”

      “会一点。”林照晚纠正她。

      阿檀:“姑娘!”

      林照晚擦了擦手,站起身来。她身量不算高,动作却轻快,像随时能从窗边翻出去。

      她走到楼梯口时,沈既白正站在下面。

      近看时,他比方才更像个文弱书生。肤色冷白,唇色浅淡,眉目清正,眼神却没有什么温度。腰间佩剑素净,连剑穗都不显眼。

      林照晚下了两级台阶,笑道:“沈少卿?”

      沈既白微微颔首:“林姑娘。”

      “你们大理寺请人,都这么吓人?”

      “若是吓到了姑娘,抱歉。”

      他说抱歉时,语气平得像在念公文。

      林照晚觉得有趣:“听起来不太诚心。”

      沈既白看着她:“案情紧急,诚心可以稍后补。”

      林照晚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阿檀在后头小声提醒:“姑娘,夫人说,别跟官差斗嘴。”

      林照晚回头:“我没斗,我在试探朝廷办案是否风趣。”

      沈既白道:“结果如何?”

      “尚可。”她背着手往外走,“就是脸冷了些。”

      茶楼里一片死寂。

      敢当面说大理寺少卿脸冷,这姑娘怕不是嫌命长。

      沈既白却没恼,只抬步跟上。

      京兆府离南市不远。一路上,林照晚看似东张西望,实则把街口、马车、差役脚步都看了一遍。

      沈既白忽然问:“林姑娘觉得银子是怎么丢的?”

      “我还没看现场。”

      “方才在茶楼,你说银子不会飞,人眼睛容易被蒙上。”

      林照晚偏头看他:“沈少卿耳力不错。”

      “茶楼不大。”

      “那我随口胡说的。”

      “林先生之女随口胡说,也许比旁人深思熟虑更有用。”

      听见父亲的名字,林照晚眼底的笑意微微停了一下。

      很快,她又恢复如常:“沈少卿这么会说话,不像传闻里冷面无情。”

      沈既白道:“传闻通常不准。”

      “那银子丢了的传闻,也未必准。”

      沈既白脚步一顿,看她。

      林照晚已经越过他,轻快地迈进了京兆府大门。

      府库外站满了人。

      京兆府尹额头全是汗,刑部来了员外郎,户部也派了主事,就连大理寺的差役都守在门口。三十箱赈灾银变白石,不只是丢银子那么简单。青州正遭水患,等银子救命。若查不清,京兆府要倒霉,户部要倒霉,押运的人要倒霉,连朝堂上主理赈灾的人都逃不过。

      府尹见沈既白带人进来,连忙迎上:“沈少卿,这位便是林姑娘?”

      “嗯。”

      府尹看着林照晚,神色有些迟疑。

      眼前姑娘太年轻,眉眼又太灵,怎么看都不像能破大案的人。

      林照晚倒不在意,笑眯眯行礼:“见过府尹大人。”

      府尹干咳一声:“林姑娘,此案离奇,本府也是听闻令尊当年……”

      “大人。”林照晚打断他,语气仍甜,“先看库房吧。客套话等银子找回来再说,不然大家都没心情。”

      府尹一噎。

      沈既白眼底掠过一点很淡的笑意。

      府库门前贴着封条,左右两把大锁已经取下,放在托盘里。锁芯完整,钥匙也在。门板厚重,四角没有撬痕。窗极小,外设铁栏,别说箱子,连只肥猫都钻不出去。

      林照晚没有急着进门,先绕着府库走了一圈。

      阿檀跟在后面,压低声音:“姑娘,您真会查吗?”

      “不会。”

      阿檀差点晕过去。

      林照晚补了一句:“我只是会算。”

      府库里,三十只大木箱整整齐齐摆成五列六排。每只箱子上都贴着封条,封条已被重新揭验过,旁边堆着打开后的白石。

      那些白石大小相近,颜色灰白,粗看确实能凑出差不多的重量。

      户部主事立刻道:“林姑娘请看,入库账册在此。三十箱,每箱两千两,共六万两。押运文书、封条编号、守卫排班,全都无误。昨夜府库落锁之后,十二名衙役分三班轮守,未见任何人进出。”

      “守卫没睡?”林照晚问。

      一名衙役立刻跪下:“小人不敢!昨夜出了青州赈灾银这等要紧差事,谁敢睡?兄弟们连水都不敢多喝,就怕离岗。”

      “中途没人开门?”

      “没有。”

      “有没有听见响动?”

      “也没有。”

      林照晚点点头,走到第一只箱子前,伸手敲了敲箱壁。

      咚,咚。

      她又敲第二只、第三只。

      府尹忍不住问:“林姑娘可看出什么?”

      “箱子挺结实。”

      众人:“……”

      阿檀闭上眼,不忍再看。

      沈既白却没有说话。他站在门边,看着林照晚绕过每一只箱子,脚步看似散漫,却每次都停在箱角与青砖缝线交接处。

      她在量距离。

      不用尺,用眼睛,用步子。

      林照晚忽然问:“这些箱子入库时,就是这样摆的吗?”

      户部主事道:“自然。按规制,五列六排,箱口朝外,便于核验。”

      “谁摆的?”

      “押运军士与府库衙役一同搬入。”

      “有图吗?”

      户部主事皱眉:“什么图?”

      “摆放图。”

      “不过是箱子入库,哪里需要摆放图?”

      林照晚哦了一声,转头看沈既白:“沈少卿,你们大理寺查案时,现场不画图吗?”

      沈既白道:“画。”

      林照晚笑了:“你看,还是大理寺讲究。”

      户部主事脸色不大好看。

      府尹忙道:“来人,取纸笔。”

      “不必。”林照晚蹲下身,指尖在地上一处青砖边缘轻轻一抹。

      她抬起手,指腹沾了一点极浅的灰。

      “这是什么?”府尹问。

      “旧灰。”

      “旧灰又如何?”

      林照晚指了指箱脚:“箱子现在压在这里,可旧灰断在这里。说明箱子原本不是这个位置。”

      众人立刻围上去。

      那痕迹太浅,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区别。

      林照晚又走到另一只箱子旁,指了第二处、第三处。

      “这一列箱子,都往东挪了三寸。”

      户部主事立刻反驳:“不可能!若有人搬动箱子,守卫怎会听不见?”

      “我没说昨夜搬的。”

      “那是什么时候?”

      “入库的时候。”

      府库里忽然静了。

      林照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箱子进来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大家以为的位置。或者说,大家以为自己看见的是银箱,其实看见的是一个被布好的局。”

      沈既白开口:“说下去。”

      林照晚看向那三十只箱子:“昨夜府库落锁之后,没人进来,没人出去,锁没坏,封条没破,这些都是真的。所以若我们只盯着昨夜,就永远查不出银子怎么丢。”

      她走到门口,回身指向库房。

      “关键不在夜里,在入库前。”

      户部主事冷笑:“林姑娘的意思是,银子入库前就没了?可押运一路都有核验,箱重也对。”

      “箱重对,不代表里面是银子。”

      “封条也对。”

      “封条对,不代表箱子对。”

      “账册也对!”

      林照晚笑起来:“账册更容易对。只要所有人都照着同一个错处写,它就会一直对。”

      这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满室死水。

      沈既白看着她:“你怀疑箱子被换过?”

      “不止。”林照晚走到最后一排箱子前,弯腰看了看箱底,“箱子、重量、位置、视线,全都被算过。对方知道府库门多宽,知道青砖尺寸,知道守卫站在哪里,也知道验箱的人会先看封条,再看编号,最后看账册。”

      “所以呢?”府尹急问。

      林照晚抬头,眼睛亮得惊人。

      “所以这不是偷银。”

      “不是偷银是什么?”

      “是让所有人相信,自己亲眼看见银子进了府库。”

      她说完,走到库房外,指向门槛前一处车辙。

      “昨夜押运银箱的车,从这里停下。按理说,三十箱银子重,车轮应当在青石上压出更深的湿痕。可你们看,这里最深的车辙不是入库方向,而是离库方向。”

      沈既白俯身看去。

      昨夜下过细雨,门前青石缝里还残着泥水。寻常人只会觉得车辙凌乱,可林照晚指的那一道,确实更深,也更宽。

      她继续道:“真正的银子,在所有人忙着核验封条和编号时,已经被另一辆车拖走了。入库的是提前备好的白石箱。箱子重,封条真,账册真,错的只是你们以为自己看见的那一瞬间。”

      户部主事脸色发白:“不可能。众目睽睽之下,谁能换三十箱?”

      林照晚看他一眼,语气轻快:“不必换三十箱。只要让你们从一开始就数错车。”

      府尹惊道:“数错车?”

      “押运队伍是不是有六辆车?”

      衙役连忙翻记录:“是,六辆,每辆五箱。”

      “错了。”林照晚道,“是七辆。”

      满场哗然。

      户部主事怒道:“胡说!押运文书写得清清楚楚,六辆车!”

      林照晚不急不恼:“文书写六辆,眼睛便只会找六辆。若第七辆车混在送粮车、修缮车或马料车里呢?若它停的位置刚好被前六辆挡住呢?若有人提前把府库前的箱位算好,让搬箱的人不知不觉把白石箱搬进去呢?”

      她顿了顿,笑意淡了些。

      “诸位大人,银子没丢。”

      所有人看着她。

      林照晚一字一句道:“是有人把所有人的眼睛偷走了。”

      风从府库门外吹进来,卷起地上一点浮灰。

      沈既白看着她,眼底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审视。

      这姑娘不是会一点。

      府尹声音发颤:“那,那银子现在在哪?”

      林照晚看向门外那道最深的车辙。

      “车重,走不快。昨夜雨停在三更,城门四更才开。若银车没出城,就一定藏在京中某处能遮车、能换箱、又能处理泥痕的地方。”

      沈既白接话:“马场、车坊、河仓。”

      林照晚眼睛一弯:“沈少卿聪明。”

      沈既白道:“林姑娘也不差。”

      “只是也不差?”

      “若能找回银子,再改口。”

      林照晚笑了声,正要说话,忽听外头有人匆匆来报。

      “少卿!城西旧马场发现一辆烧毁的押运车!”

      府尹大喜:“是不是银车?”

      来人脸色难看:“车里没有银子,只有一块白石。”

      他双手呈上一块灰白石头。

      石头上刻着两个极浅的字。

      林照晚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笑便慢慢收了。

      那两个字是:

      林氏。

      阿檀惊得捂住嘴。

      府库里众人齐刷刷看向林照晚。

      方才还被请来破案的姑娘,转眼间,竟像成了案中人。

      沈既白伸手,从差役手中接过那块石头。

      他的声音仍旧平静。

      “林姑娘。”

      林照晚抬眼看他。

      沈既白道:“看来,这桩案子请你来,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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