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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请柬上的旧印 请柬旧印牵 ...

  •   那张请柬上的黑麟,不是画上去的。

      林照晚把请柬压在大理寺长案上,盯了半晌,忽然道:“沈少卿,它是印出来的。”

      沈既白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落款处。

      黑色小兽伏在纸角,似麟非麟,爪下有三道细纹。乍看像随手画的一枚暗记,细看却能发现墨色边缘微微凸起,像是用极硬的印章蘸了浓墨,一次压成。

      “嗯。”沈既白道,“旧印。”

      林照晚抬头:“你认得?”

      沈既白没有立刻答。

      他伸手,将请柬往灯下挪了半寸。灯火照着那枚黑麟,爪边三道细纹显得更清楚。

      林照晚看着他。

      她发现沈既白看这枚印时,眼神不太一样。

      平日他看案物,是冷静、直接、像刀切纸。可此刻,他看得很慢,像在确认一件早该埋进旧案里的东西,为什么又从灰里翻了出来。

      “沈少卿。”

      “嗯。”

      “你又想说‘仅此而已’吗?”

      沈既白看她一眼。

      林照晚眨眨眼:“我提前问,省得你等会儿说。”

      沈既白沉默片刻,道:“这不是黑麟库常用的暗记。”

      “不是?”

      “黑麟库留下的,多是兽爪和鳞纹。这个多了三道爪下细纹。”

      林照晚低头看去:“这三道像水纹。”

      “不,是羽纹。”

      “羽?”

      沈既白声音低了些:“十年前,废太子旧部曾用过类似暗印。麟身,羽纹,意为潜龙折翼。”

      屋内静了静。

      阿檀坐在一旁给林照晚理荷包里的糖,听见“废太子”三个字,手一抖,糖差点滚出来。

      林照晚没有看阿檀,只看沈既白。

      “所以这请柬,不只是黑麟库给我的?”

      “也可能有人借废太子旧印,把我们往另一桩旧案上引。”

      “宁王案、废太子案、黑麟库、我爹当年的青州堤工案。”林照晚用指尖点着桌面,一个一个数,“这京城旧案怎么像糖葫芦,一串接一串?”

      沈既白道:“旧案若不清,便会长出新案。”

      林照晚看了他一眼:“这话倒像你会说的。”

      “本来就是我说的。”

      “我以为是大理寺墙上刻的。”

      沈既白:“……”

      阿檀终于忍不住小声道:“姑娘,您昨日才答应少说话。”

      “我今日没答应。”

      阿檀无话可说。

      沈既白把请柬收进证物匣:“去旧琴坊。”

      林照晚立刻站起来。

      阿檀也跟着起身,动作比谁都快。

      林照晚看她:“你也去?”

      阿檀点头:“我坐马车,不乱跑,不下车,不添乱。姑娘昨夜差点被人用山中人吓着,我不能离太远。”

      林照晚愣了愣。

      阿檀平日里总是怕这怕那,说话也软,可这句话倒说得很稳。

      她笑了一下:“好,那你坐马车。”

      沈既白没有反对,只吩咐一名差役随车护着。

      城北旧琴坊,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

      巷口挂着半块褪色木牌,上头写着“听泉”二字。听泉琴坊曾是京中最负盛名的制琴坊,十年前苏听泉一死,琴坊便败了。如今门面半掩,窗纸发黄,院中却打扫得干净。

      林照晚刚下马车,便听见里面传出一声琴音。

      不是昨夜那种空楼传来的鬼声。

      是真有人在弹。

      琴声清冷,像雪落在枯枝上。

      沈既白抬手,差役停在门外。

      他上前敲门。

      琴声停了。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穿素白衣裙,眉眼清淡,腕上缠着一圈青色丝线。她看见沈既白,神色没有惊讶,只像早知道他们会来。

      “沈少卿。”

      沈既白道:“苏漪。”

      林照晚站在旁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既白。

      “你们认识?”

      苏漪看向她:“这位便是林姑娘?”

      林照晚笑:“看来京城真没有秘密。”

      苏漪淡淡道:“有。只是林姑娘最近站在风口上,所以容易被人看见。”

      这话不软不硬。

      林照晚觉得有点意思。

      沈既白开门见山:“废王府听雪楼的琴声,与你有关?”

      苏漪侧身让他们进去。

      “有关,也无关。”

      阿檀坐在马车里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老老实实没下车。

      琴坊里摆满旧琴,有的断弦,有的裂腹,有的只剩半截琴身。墙上挂着几张琴谱,角落里堆着铜管、木楔、漆料和松香。

      林照晚一进门,就闻到昨夜听雪楼暗道里的那股淡淡香气。

      她走到一张半成的琴前,指尖轻轻敲了敲琴腹。

      叮。

      她抬头:“铜管藏音。”

      苏漪看她的目光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林姑娘懂琴?”

      “不懂。”

      “那懂什么?”

      “懂空心的东西容易骗人。”

      苏漪静了一瞬,忽然笑了。

      “难怪他们要请你。”

      沈既白问:“他们是谁?”

      苏漪笑意收起:“我不知道。”

      林照晚看她:“苏姑娘,这句话听起来不像真话。”

      “我只知道有人买琴。”

      “什么琴?”

      “能自己响的琴。”

      苏漪走到墙边,取下一张琴谱。

      “半年前,有人拿着这张《归水》残谱来找我,说想修一张旧琴。那琴出自我师父之手,原在宁王府听雪楼。”

      沈既白道:“来人是谁?”

      “戴着帷帽,听声音是女子。”

      林照晚问:“她给你什么报酬?”

      苏漪道:“一枚玉琴徽。”

      林照晚从袖中取出归安桥银箱里的残徽:“这个?”

      苏漪点头。

      “这是我师父当年留在宁王府旧琴上的徽。我想拿回来,所以接了。”

      “你替她修了传音机关?”

      “我只修琴。”苏漪看向林照晚,“传音管原本就在王府里。宁王府当年建听雪楼时,便有墙中铜管和地下水道。那不是我做的。”

      沈既白道:“你昨夜在废王府?”

      苏漪没有否认。

      “我去了。”

      “为何?”

      “那女子说,若我想知道师父真正死因,子夜去听雪楼。”

      林照晚和沈既白对视一眼。

      又是拿旧人旧事引人入局。

      林照晚问:“你弹了琴?”

      “弹了。”

      “然后呢?”

      “有人从暗道出现,留下木匣,让我走。”

      “你没看里面?”

      “看了。”苏漪道,“里面有名单,有纸条,还有半枚黑印泥。”

      沈既白眼神一沉:“你看过名单,为何不报官?”

      苏漪看向他,声音冷了下来:“报官?十年前我师父死时,我报过。大理寺说他畏罪自尽,宗正寺说他为宁王制琴传信,罪有应得。沈少卿,你觉得我该报给谁?”

      屋内一下静了。

      沈既白没有动怒。

      他只是看着苏漪:“当年案卷在刑部,复核在大理寺。若你有新证,可以交给我。”

      苏漪笑了一下:“沈少卿,我凭什么信你?”

      林照晚忽然道:“凭他昨夜没让我独去。”

      苏漪看向她。

      林照晚认真道:“虽然这个理由听起来有点怪,但他若想省事,完全可以让我自己去废王府。黑麟想引我,顺手也能引出更多线索。可他没有。”

      沈既白看她。

      他似乎没想到她会替他说话。

      苏漪沉默片刻:“林姑娘信他?”

      林照晚想了想:“目前信。”

      “以后呢?”

      “看他表现。”

      沈既白:“……”

      苏漪竟又笑了。

      她走到里间,从暗格里取出一枚旧琴弦。

      琴弦缠在竹轴上,已经发暗。

      “这是我师父留下的。他死前,把这根弦藏在琴坊梁上。弦上涂过墨,我多年不懂是什么意思。直到昨夜看见那份名单,才明白。”

      林照晚接过琴弦。

      琴弦极细,墨迹几乎看不见。她将琴弦绕在指尖,对着光一看,发现弦上竟有一段极细的小字。

      字不是写在纸上,而是用针在弦上刻出来的。

      她眯眼看了半天。

      沈既白问:“写了什么?”

      林照晚慢慢念出声:

      “羽麟印出,太子旧人未死。”

      沈既白脸色变了。

      这是林照晚第一次如此明显地看见他变脸。

      不是震惊。

      更像某个早被他压在心底的旧伤,被人忽然掀开了布。

      苏漪看着他:“沈少卿果然认得。”

      林照晚没有说话。

      羽麟印。

      潜龙折翼。

      废太子旧人未死。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已经不是黑麟库那么简单。

      沈既白把琴弦放到案上,声音很冷静:“这东西,还有谁看过?”

      “只有我。”

      “昨夜那女子知道吗?”

      “她应当知道我有东西,但不知道是什么。”

      “所以她引你去废王府,是想逼你拿出来。”

      “也许。”

      林照晚问:“苏姑娘,那女子声音有什么特别?”

      苏漪想了想:“她说话很轻,尾音有一点江南腔。但她刻意压着嗓子,不好认。”

      “手呢?”

      苏漪一怔。

      林照晚道:“她递琴谱给你,总会露手。”

      苏漪回忆片刻:“右手食指有旧茧,像常年拨弦。左手腕上,有一枚很浅的烫痕。”

      “烫痕?”

      “像被香灰烫过。”

      林照晚低头看琴谱。

      昨夜密室里,琴前放着半截未燃尽的香。

      她心里隐约有了一个方向。

      沈既白道:“苏漪,你随我们回大理寺。”

      苏漪皱眉:“我为何要去?”

      “你已经被盯上。留在这里,活不过今晚。”

      苏漪脸色微白,却仍不说话。

      林照晚补了一句:“大理寺有点心。”

      沈既白看她。

      苏漪也看她。

      林照晚咳了一声:“虽然不多,但比这里安全。”

      苏漪忽然笑了:“林姑娘,你劝人倒很特别。”

      “有用吗?”

      苏漪看了看沈既白,又看了看那根琴弦,最后点头。

      “我跟你们走。”

      他们出琴坊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孩童哭声。

      林照晚脚步一顿。

      一个卖花小童坐在巷边,手里的花篮翻了,桂花撒了一地。他看见林照晚,怯生生地递出一朵小白花。

      “姐姐,有人让我给你。”

      沈既白立刻拦在林照晚身前。

      差役上前接过花。

      花茎里卷着一小张纸。

      纸上写着:

      明夜若不独来,山中先折一枝。

      林照晚看着那行字,脸色一点点白了。

      沈既白将纸条收走:“还是威胁。”

      “我知道。”

      “他们不知道你父母在哪。”

      “我也知道。”

      可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那不是怀疑沈既白的判断。

      是人有软肋,便怕别人真的伸手去碰。

      沈既白看向小童:“给花的人长什么样?”

      小童抽噎着说:“是个姐姐,戴帷帽,身上很香。”

      “什么香?”林照晚忽然问。

      小童想了想:“像桂花,又像药。”

      苏漪脸色一变:“她来过琴坊。”

      “什么时候?”

      “昨夜她给我的琴谱,也有这种香。”

      林照晚闭了闭眼。

      桂花,药香,江南腔,拨弦茧,腕上烫痕。

      这个女人不是藏在黑麟背后的全部人,却一定是这一局的执线者。

      沈既白道:“先回大理寺。”

      “不。”林照晚睁眼,“先去香铺。”

      “香铺?”

      “桂花混药香,不是寻常熏香。京城能做这种香的铺子,不会多。”

      沈既白看着她:“你确定现在去?”

      林照晚点头。

      “她一直给我递纸条,就是要我乱。可她越急着逼我独去,越说明她怕我和你一起查。”

      她看向沈既白,眼神慢慢稳下来。

      “那我们就一起查。”

      沈既白没有反对。

      他只道:“上车。”

      林照晚眨眼:“不上马?”

      “你脸色差。”

      “又差?”

      “嗯。”

      林照晚叹气:“沈少卿,我怀疑你以后会和我娘结盟。”

      沈既白淡声:“若为你好,可以。”

      林照晚一怔。

      他已经转身吩咐差役查城北香铺。

      她站在原地,忽然觉得今日的风也不是那么冷。

      苏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既白,忽然低声道:“林姑娘。”

      “嗯?”

      “沈少卿这样的人,若愿意管一个人,是很难得的。”

      林照晚耳尖一热,立刻道:“他管案子。”

      苏漪看着她,没拆穿。

      可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琴坊里忽然传出一声琴响。

      铮。

      所有人同时回头。

      琴坊里明明已经没人。

      沈既白拔剑入内。

      林照晚跟在后面,走到方才那张半成的琴前。

      琴弦还在颤。

      琴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黑色小印。

      印底朝上。

      林照晚看清印底的瞬间,呼吸微微一滞。

      那不是黑麟。

      是羽麟。

      羽麟印出,太子旧人未死。

      沈既白握剑的手,第一次明显收紧。

      林照晚看向他。

      “沈少卿。”

      他没有回答。

      窗外风吹过,琴声余音未散。

      而那枚羽麟旧印,像一只终于从十年前旧案里睁开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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