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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少卿的旧伤 香铺遇伏, ...

  •   沈既白看见羽麟印后,半晌没有说话。

      琴坊里很静。

      静到林照晚能听见那张半成旧琴的余音,一点一点散进木头缝里。

      她看着沈既白握剑的手。

      他的手一向稳。

      拔剑时稳,验案时稳,连把她从旧档库火场里拽出来时也稳。可这一刻,他指节微微收紧,像那枚小小的羽麟印,不是落在琴案上,而是落在他掌心某道旧伤里。

      “沈少卿。”

      沈既白回神。

      他收剑入鞘,声音仍旧平静:“封存。”

      差役立刻上前,将羽麟旧印收入证物匣。

      林照晚没有追问。

      她现在已经知道,沈既白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这个人像一只合得很严的匣子,外面看着冷,里面藏了什么,只有等机关对上,才会自己开。

      苏漪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

      她低声道:“羽麟印出,太子旧人未死。这句话是我师父留下的。可我一直不知道,所谓太子旧人,究竟是谁。”

      沈既白道:“你师父死前还留下过什么?”

      “没有了。”

      “想清楚。”

      苏漪看了他一眼:“沈少卿,我若有,早拿出来了。十年了,我等一个能重查的人,也等了十年。”

      沈既白没有再逼。

      林照晚忽然问:“苏姑娘,那位戴帷帽的女子,身上是桂花混药香?”

      “是。”

      “京城做这种香的铺子,多吗?”

      “不多。”苏漪想了想,“城北有一家,叫半枝香。店主擅调药香,许多贵女和宫中女官都会去。”

      沈既白看向差役:“查半枝香。”

      林照晚立刻道:“我也去。”

      沈既白看她。

      她抢先一步:“我坐车。”

      沈既白似乎已经知道她会这么说。

      “可以。”

      林照晚一愣。

      “这么痛快?”

      “你若不去,会自己想办法去。”

      “沈少卿越来越懂我了。”

      “这不是好事。”

      林照晚笑了笑,没反驳。

      阿檀坐在马车里等得心焦,见他们出来,立刻掀帘:“姑娘,没事吧?”

      “没事。”林照晚上车时,顺手从她荷包里摸了一颗蜜饯。

      阿檀看着她:“姑娘,您什么时候又拿的?”

      “刚才。”

      “我怎么不知道?”

      “说明我手快。”

      阿檀被气得没话说,转头看见沈既白骑马走在车旁,忽然觉得这位少卿大人也不容易。

      城北半枝香不算大,门面却雅致。窗边挂着细竹帘,门口摆着几盆桂花,虽不是花期,却用香水养着,远远便有淡淡甜香。

      林照晚刚下车,便皱了皱鼻子。

      “是这个味。”

      沈既白问:“确定?”

      “桂花里混了白芷、藿香,还有一点点苏合香。甜是甜的,底子却冷。”

      阿檀小声道:“姑娘,您不是只爱吃甜的吗?怎么还会闻香?”

      “甜食也分香气。”林照晚认真道,“桂花糕香不香,差一味蜜就差很多。”

      沈既白看她一眼:“这也是林先生教的?”

      “这个是我自己钻研的。”

      “看得出来。”

      林照晚觉得他这句话不像夸人。

      半枝香的掌柜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姓姚,穿青灰衣裙,鬓边插一支银簪。见大理寺来人,她脸色先白了三分。

      沈既白亮出令牌:“昨夜可有女子来买桂花药香?”

      姚掌柜忙道:“来买这种香的人不少,大人问的是哪一位?”

      林照晚道:“戴帷帽,江南口音,右手食指有拨弦茧,左手腕有浅烫痕。”

      姚掌柜脸色一下变了。

      沈既白捕捉到了:“你认得。”

      姚掌柜低头:“不,不认得。”

      林照晚走到香柜前,打开一只小瓷盒,闻了闻。

      “这盒香,少了一半。”

      姚掌柜道:“香铺卖香,少了也寻常。”

      “可盒底的香粉压痕还在,说明不是一点点卖的,是一次取走大半。”

      姚掌柜手指紧了紧。

      林照晚又打开旁边一盒。

      “这一盒没动。再旁边这盒也没动。偏偏这盒桂花药香少了大半。”

      她抬头笑了笑。

      “姚掌柜,京城喜欢桂花的人多,喜欢桂花里放药香的人不多。你若不认得她,至少也该记得她给了多少钱。”

      姚掌柜咬唇不说。

      沈既白淡声道:“带回大理寺问。”

      “我说!”姚掌柜立刻跪下,“我说。那女子昨夜来过,买了整盒香,还让我今日把另一盒送到城北柳宅。”

      “柳宅?”

      “是。旧宁王府别院旁边那座空宅,门上有柳字旧匾。”

      林照晚和沈既白对视一眼。

      昨夜琴坊暗道出口往北,差役说北边有旧宁王府别院和荒废琴坊。

      如今香又送到柳宅。

      线终于合上。

      沈既白问:“她叫什么?”

      姚掌柜摇头:“她没说。只留了银子和一张字条。”

      “字条呢?”

      姚掌柜从柜底取出一张窄纸。

      纸上写着:子时送香,勿问来人。

      林照晚看着那字,微微皱眉。

      “和请柬上的字像,但不是同一只手。”

      沈既白道:“代写?”

      “或故意换手。”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什么东西落地。

      沈既白眼神一冷,立刻拔剑出门。

      街上人来人往,并无异常。

      林照晚走到门槛边,低头看见一枚小小的香丸滚在地上。

      香丸裂开,里面露出一截红线。

      她脸色微变:“别碰!”

      话音刚落,香丸里冒出一缕青烟。

      沈既白反应极快,一把揽住林照晚后退,袖风扫过,将香丸踢到街边水沟里。

      青烟遇水,发出滋的一声。

      阿檀吓得脸都白了:“姑娘!”

      林照晚被沈既白护在身后,鼻尖却还是闻到一点苦香。

      “迷香。”

      沈既白低头看她:“可吸进去了?”

      “一点点。”

      “头晕?”

      “还好。”

      她话音刚落,身子却轻轻晃了一下。

      沈既白伸手扶住她。

      林照晚抬头,想说自己没事,可眼前确实有点发花。

      沈既白脸色沉了下来:“回大理寺。”

      “不。”林照晚抓住他袖口,“柳宅。”

      “你中香了。”

      “轻的。”

      “林照晚。”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叫她。

      林照晚一怔。

      他声音很低,却比平日更重:“你不是每一次都能靠硬撑过去。”

      她看着他。

      这句话不像责备。

      倒像后怕。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街角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两名黑衣人从人群中冲出,一人甩出短刃,直取姚掌柜,另一人直奔林照晚。

      沈既白将林照晚往阿檀方向一推:“带她退后!”

      阿檀立刻扶住林照晚,竟没有慌得乱叫,只拉着她往马车边退。

      沈既白迎上黑衣人。

      那两人显然不是普通刺客。一个身法轻,绕着沈既白拖住他的剑;另一个趁乱去杀姚掌柜。差役拔刀阻拦,却被对方一脚踢开。

      林照晚靠着车壁,眼前还有些晕。

      她看见那黑衣人手里的短刃泛着蓝,立刻道:“沈既白,刀上有毒!”

      沈既白侧身避过一刀,反手以剑鞘击中对方腕骨。

      短刃落地。

      可另一名刺客已经冲到姚掌柜身前。

      姚掌柜惊叫。

      林照晚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清醒。她从袖中摸出一枚铜珠,想弹出去,却发现手指因迷香发软,力道不够。

      下一瞬,沈既白像早看见了她的意图,足尖一挑,将地上的短刃踢飞。

      短刃横空掠过,正撞开刺向姚掌柜的毒刀。

      铛!

      两把刀同时落地。

      沈既白一剑逼退缠住他的黑衣人,又旋身追上第二人,剑锋贴着那人肩侧划过。

      黑衣人闷哼一声,仍想逃。

      沈既白抬手扣住他肩骨,将人狠狠按在墙上。

      动作干净利落。

      可就在这一瞬,第一名黑衣人忽然甩出一枚细针。

      细针不是冲沈既白去的。

      是冲林照晚。

      林照晚看见了,却躲不开。

      沈既白也看见了。

      他几乎没有犹豫,松开手中刺客,转身挡在她身前。

      细针擦过他的左肩,钉进后方车厢。

      沈既白身形微微一顿。

      林照晚脸色一下变了:“沈既白!”

      他抬剑斩落第二枚细针,声音仍稳:“无事。”

      可林照晚看见,他左肩衣料很快洇出一点深色。

      那不是普通擦伤。

      刺客趁机要逃。

      沈既白却比他们更快,忍着肩伤连出两剑。第一剑挑断一人膝筋,第二剑以剑背砸晕另一人。

      两个刺客同时倒地。

      街上乱成一团。

      林照晚推开阿檀,踉跄着走向沈既白。

      “你受伤了。”

      “皮外伤。”

      “你骗谁?”

      她伸手要看他的肩。

      沈既白下意识避了一下。

      林照晚动作停住。

      他这一避,不是怕疼。

      是怕她看。

      林照晚心里忽然一沉。

      “沈少卿。”

      沈既白沉默片刻,终于没有再避。

      她小心拨开他左肩被划破的衣料。

      新伤不深,却正好擦过一道旧疤。

      那旧疤从肩后斜斜延到锁骨下,像被极锋利的兵刃贯穿过,年代已久,却仍能看出当年伤势很重。

      林照晚呼吸轻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刀伤。

      更像箭伤。

      或者剑伤。

      沈既白把衣料重新拢上:“看够了?”

      林照晚抬眼。

      “十年前的?”

      沈既白没有答。

      可这一次,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苏漪站在琴坊门口,脸色苍白。

      她低声道:“废太子案那一年,京城传过一件事。说有个少年在宫门前替人挡了一箭,险些死了。”

      林照晚看向沈既白。

      沈既白声音冷了下来:“苏漪。”

      苏漪闭嘴。

      林照晚没有追问。

      她只是从阿檀手里接过帕子,按住他肩上的新伤。

      “先止血。”

      沈既白看着她。

      她脸色还因迷香发白,指尖却很稳。

      “你不问?”

      林照晚低头包扎:“你想说时会说。”

      沈既白眸色微动。

      她又补一句:“但你不说,不代表我不会查。”

      沈既白:“……”

      果然还是林照晚。

      大理寺差役很快控制住两名刺客,姚掌柜也被护住。沈既白命人搜身,在其中一名刺客袖中找到一小包香粉和半张柳宅地契副页。

      林照晚捏着那半张纸,眼神慢慢清明。

      “他们不是要在柳宅等我们。”

      沈既白问:“为何?”

      “地契副页在刺客身上,说明柳宅只是弃点。他们知道姚掌柜会供出柳宅,也知道我们会去。”

      “所以半枝香才是真正的伏点。”

      “嗯。”

      林照晚看向地上的香丸。

      “他们想在这里迷倒我,再杀姚掌柜,顺便逼你受伤。”

      沈既白道:“你倒是把自己排在前面。”

      “因为纸条是写给我的。”

      “也可能目标是我。”

      林照晚一顿。

      沈既白看向自己的左肩,语气平静:“羽麟印出现后,他们知道我会查。”

      林照晚终于明白了。

      这局不是只冲她来的。

      也冲沈既白。

      有人用林家旧事逼她,用废太子旧印逼沈既白。两条旧伤同时被撕开,只为让他们乱。

      她忽然很轻地说:“他们很会挑痛处。”

      沈既白道:“所以不要顺着痛处走。”

      林照晚看他。

      他明明受了伤,脸色比平日更白,声音却仍旧稳。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沈既白不是没有痛。

      他只是太习惯把痛藏起来。

      沈既白吩咐差役:“先回大理寺,审刺客,验香粉,查柳宅。”

      林照晚道:“还有苏漪。”

      苏漪抬头。

      林照晚看向她:“苏姑娘,你说过那女子左腕有烫痕。方才刺客用的香丸,需要以火封蜡。若她亲手制香,烫痕可能就是这么来的。”

      苏漪点头:“半枝香里会制这种香的,不止姚掌柜。”

      姚掌柜吓得立刻道:“是我师妹!她叫姚七娘,三年前离开香铺,后来偶尔回来取香料。那女子身上的香,是七娘调的!”

      沈既白道:“姚七娘人在何处?”

      姚掌柜颤声道:“柳宅……她从前住过柳宅。”

      林照晚和沈既白对视一眼。

      柳宅还是要去。

      只不过现在去,不是入对方的局。

      是拆局。

      沈既白刚要上马,林照晚忽然拉住缰绳。

      “你坐车。”

      沈既白看她:“我无事。”

      “你受伤了。”

      “皮外伤。”

      “沈既白。”

      她学着他方才的语气,连名带姓叫他。

      沈既白一顿。

      林照晚很认真:“你不是每一次都能靠硬撑过去。”

      这句话,是他方才说她的。

      如今原封不动还了回来。

      阿檀在旁边低头,努力忍笑,又不敢笑。

      沈既白看着林照晚。

      片刻后,他松开缰绳。

      “好。”

      林照晚没想到他这么快答应,反倒愣了。

      沈既白上了马车。

      林照晚随后也上去。

      阿檀站在车外,小声问:“姑娘,那我呢?”

      林照晚掀帘:“你坐后面那辆。别跟我挤,沈少卿伤着呢。”

      阿檀:“……”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马车往大理寺方向走。

      车内很安静。

      沈既白靠着车壁,左肩伤口已经简单包扎。林照晚坐在对面,盯着他的肩,像盯着一份很麻烦的账册。

      沈既白闭眼:“别看了。”

      “疼吗?”

      “不疼。”

      “骗人。”

      他睁眼看她。

      林照晚从荷包里摸出一颗蜜饯,递过去。

      沈既白垂眼看着那颗蜜饯。

      “做什么?”

      “甜的。”

      “我知道。”

      “疼的时候吃一点,心情会好。”

      沈既白沉默。

      林照晚把蜜饯往前递了递。

      “我娘说,受伤的人不许逞强,也不许嫌甜。”

      “林夫人还说过这个?”

      “没有,我现编的。”

      沈既白看着她,终于接过蜜饯。

      他吃下去,甜味在舌尖化开。

      太甜。

      可这一次,他没有说。

      马车驶过长街,窗外人声渐远。

      林照晚靠回车壁,迷香的劲还没完全散,眼皮有些沉。可她还是强撑着问:“沈既白。”

      “嗯。”

      “十年前那一箭,是替谁挡的?”

      沈既白很久没有回答。

      久到林照晚以为他不会说。

      可他最终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车轮声盖住。

      “废太子。”

      林照晚睁开眼。

      沈既白看着车帘外一线天光。

      “那时我十五岁。”

      他只说了这一句。

      林照晚没有再问。

      因为她知道,对沈既白这样的人来说,这一句已经很重。

      马车继续往前。

      而车帘外,城北柳宅方向,一缕极淡的桂花药香,正被风吹散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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